沧州舞蹈协会

陈太太的秘密

可説2020-10-15 08:01:15


   


陈太太的秘密

                         图片来自网络


01

莲生出院了。


至今她都不敢再回忆那场发生在雨夜里的,惨烈的车祸。


肋骨八根断裂,脾脏出血,左小腿骨断成一截一截儿的,几乎碎成了渣渣。


ICU病房里躺了近一年,才算捡回一条命。


只是腿却是保不住了,装了假肢。


还有些后遗症,比如恍惚昏沉,比如好多事记不清楚。


大家都说,能保住一条命就是奇迹了。


莲生不敢多想,一想就头疼。


医院的味道让她总是不安,心里慌得很。


回家吧,也许回家就好了。


02

到了家一开门,一条皮毛油亮的大金毛就狂吠着,直直冲莲生冲了过来。


陈聪一把拦住,喝到:“皮皮干什么,自己家人都不认识了?”


婆婆看了看莲生,撇嘴道:“这医院住久了,多少有些晦气。”


“妈,饭好了吗,我都饿了。”陈聪终于制住了皮皮。


 “人家都是媳妇伺候婆婆,我倒好,一把年纪还要伺候你们!”婆婆不悦。


“甜甜呢,不是说今天莲生出院,接回来见妈妈吗?”陈聪顾左右而言他。


“一个夏令营好几大千,接回来人家说就不能再去了,自己妈晚几天见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见过?”婆婆翻了个白眼。


陈聪不再说话,他不是不知道母亲素来喜欢挑剔妻子,但也是为了摆摆婆婆的架子,并无坏心,只要不闹得太过,他惯是和稀泥的。


若是碰到自己在场,常用的一招便是像这样岔开话题,可若是母亲不依不饶,他便闭嘴。


莲生脑子有点迟钝,眼前这一幕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


03

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嫁给陈聪,一晃竟二十年过去了。


当年陈聪说舍不得她出去工作受人欺负,养她,她便安心在家做主妇。


后来想要个孩子,陈聪却查出来有问题,她便使劲折腾自己做试管。


折腾了十多年,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终于让她怀上了。


甜甜今天五岁,是个女儿,为此没少被婆婆诟病。


“不会开车就别逞能,自己受罪不说,还赔给人家一百多万,俺家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


听了婆婆的话,莲生心一抖,不由自主想起那个雨夜,惨白的闪电,刺耳的刹车声,撕扯神经,碾碎了脑仁,瞬间万针齐下插满脑壳,赶紧停下。


夜里睡觉,两人无声地躺在床上,莲生下意识地翻身搂住陈生,整个身子靠了过去。


病床上躺了一年的身子单薄而苍白,像是萧瑟秋风中挂在枝头的枯叶,颤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与不安。


“明天还有会,早点休息。”


陈聪拍拍莲生的手臂,然后翻了个身,巧妙挣脱妻子的臂弯。


莲生愣了愣,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抿了嘴,闭上眼,仍然挡不住枕边人手上的幽光,刺得眼珠子生疼。


04

第二天婆婆一早就走了,说是这一年伺候大的又伺候小的,报了个夕阳红游轮团去放松一下。


陈聪去公司了,只剩莲生一个人在家。


放好了洗澡水,莲生加了些浴盐和精油,清一色的保加利亚玫瑰味儿,熏得她又有些头痛。


身体到底是不如以前了,看来以后得换些清淡的味道。


泡在温度刚好的洗澡水里,莲生悬在空中不上不下的心,终于感到一丝放松。


手指抚过小臂,锁骨,还有……自膝盖下突兀的空荡,艰涩的手感,狰狞的伤疤,尖锐的肋骨,无一不陌生。


莲生心惊胆战,这松垮不堪的皮囊。


门无声息地滑开,一双幽幽的眼盯着热气缭绕的浴室间。


莲生若有所感,猛然回头。


对上那眼,心跳漏了一拍,直直下坠,正掉到一半,被一声狂吠惊得又直直弹起,差点冲出喉咙。


汪!汪汪——


皮皮冲了进来,红了眼般地叫,莲生也动了怒,拎起花洒喷了过去。


连畜生也这般欺人吗?


皮皮敌不过德国高档花洒的高压,悻悻而逃,不知所踪。


莲生留在原地,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沾了水被风一吹,遍体生寒,一直冻到心底去,赶紧钻进满池温水中,无尽悲凉。


05

“今天不回家吃了,有应酬。”


莲生看着微信上的一排字,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出院七天了,她没有胆量孤身出门,盼着丈夫下班,却收获一通电话,五条连标点都一样的微信文字。


是,陈聪周末也有事忙,莲生不是没有疑心的。


她几次在家听见陈聪接电话,唤对方作菁菁,这名字很熟。


她是甜甜的钢琴家教,舞蹈学院的大四学生,也是当时车上的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雨实在太大了,顾菁菁上完课发愁,根本出不了门,是莲生自告奋勇开车送她的。


谁知道……哎,都是命罢。


陈聪与她熟悉也没什么,顾菁菁做了甜甜大半年的家教,后来因为车祸赔偿问题,自然会纠缠很久。


莲生一个人在家心烦意乱,实在忍不住了,打算出门去走走。


她拉开衣柜大门,挑拣着,却没有一件称心如意的。


怎地净是些黑灰色,质地粗糙,款式也老旧得很。


想想自己也一年多未置办新衣了,难免落伍,正好去买些衣物用具,换个颜色。


出门前想了又想,直奔太古里,隐约记得那里有几间不错的店铺。


果然挑到了满意的款式和颜色,即使如她般凋零,也有那么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意味,莲生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06

如此三天后,陈聪躺在床上时主动和她说了话。


“这几天买了不少东西?”


莲生一愣,想起刷的是丈夫的卡,忙解释了这几日的收获,小小声的,带着一丝急迫。


“你大病初愈,买几件好的也没什么——”


她心里一松,刚来了几分勇气想依偎上去,却听得下文:


“只是这个家开支不小,妈身体不好,甜甜还小,房贷也不是小数目,你——心里得有数。”


她勇气顿时泄了,嗫嚅着半天发出一声如蚊子叫般的“嗯”来。


“倒是比从前会花钱了。”


陈聪似乎笑了一声,转身没了声响,想来是睡了。


莲生却是一夜未眠, 她反复在想陈聪那一声笑,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到底笑了还是没笑。


莲生再不敢去太古里,是以更加珍爱那几件新衣,摸着柔滑细软的布料,心里才有了点温度。


也许是白天无事总是胡思乱想,莲生夜里纷乱的梦多了起来,有时是学生时代的欢声笑语,有时是和陈聪恋爱时的场景。


那时候多好啊,她一身红裙,身材高挑,腰肢柔软,在草地上一边笑一边转着圈,一圈又一圈,转得陈聪眼里亮晶晶的,圈牢他一颗砰砰有力的心。


梦里红裙飞舞,笑声飞扬,可就是看不清自己的脸。


许是那日子太过久远,大脑经过那次车祸自此怠慢,梦里陈聪鬓角微霜,额头上有清晰的纹路,并不是少年模样,自己呢,自己可是那张娇憨青涩的脸庞?


越想看清,梦里的自己越是转个不停,惹得面目一团模糊,一着急,就醒了。


莲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只觉疲惫,想起女儿甜甜自夏令营归来,见到妈妈这幅怪模样,竟也不愿亲近。


自己怀胎十月,一手一脚带大的女儿啊,竟也躲着她,倒情愿粘着婆婆去了。


莲生想到这里深深觉得无力,无声地叹了口气。


06

白日里出门闲逛,不知不觉竟又到了太古里。


不能买,看看总是可以的,莲生自嘲地站在橱窗前,看着高高在上的新款,每一根布丝儿都透着骄傲。


这红裙真好看,只是腰身太细,下摆太短,自己这年纪是穿不出去的。


店里有个姑娘正在试穿,也真是得这样二十出头的少女才穿得出样子,身材高挑,腰身纤细,穿着红裙的模样真像那个梦里的自己。


因着这份攀想,莲生起了好奇,想看看这姑娘模样如何,脚下像是生了眼,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喜欢就穿着走,也不用打包了。”


“新款很贵呢,又花你钱。”


“你穿着好看,我看着高兴。”


“你对我真好!”


无限娇俏,无限活力,当下欢喜地又蹦又跳,转着圈圈,美好的身材一览无余。


梦里红衣少女一团模糊的面容突然清晰,既陌生又熟悉。


莲生一眼看去,顿时如遭雷击,定在当场不得动弹。


不知是因为梦里的自己长了别人的脸孔,还是因为那一脸宠溺看着少女的陈聪。


莲生有些恍惚,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身边的一切也有些陌生,她似乎被裹在一个茧中,挣脱不得,渐渐窒息,下沉。


07

“你怎么在这儿?”陈聪先开了口。


“我也喜欢红裙。”莲生奇怪自己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什么时候穿过红色?”陈聪不悦,认定她是挑衅,“别闹了,回家去。”


呵呵,不过二十年,他竟已忘却前尘往事,多么悲哀。


事情过去半月有余,莲生依然觉得如坠烟海,云里雾里。


那天陈聪很晚回来,有些心虚,但却不慌乱,坦言爱上了顾菁菁,事到如今要给她一个交代。


“十多年的苦练,因为你那一场车祸,再无法登台,我得照顾她,也算是补偿。”


莲生觉得荒谬,竟是为自己赎罪呢。


那她呢,谁来照顾她,谁来补偿她。


怪谁呢,怪自己当日为什么要去那家店。


顾菁菁那双眼生得真好呀,灿若寒星,直直盯着自己看。


到底是年轻,竟没有一丝避讳,初生牛犊不知人生风雨,如此理直气壮。


最后还是同意离婚,陈聪答应她以后可以随时来看甜甜,以及每月给予赡养费,数目还不错。



08

一切过程如同做梦,二十载夫妻一朝陌路,莲生不大相信,拖着不愿从家中搬出,心底似乎是不想给新人腾地方。


陈聪也不逼她,只是再无顾忌,彻夜不归也无半句交代。


莲生渐渐绝望,斗志瓦解,无视是比吵闹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他不过当她当做一团空气罢了。


莲生心死,打算离开,却莫名收到一封快递。


牛皮纸包,厚厚的一摞,账单,文件还有微信聊天记录。


最早的聊天记录日期是两年前;


大半是太古里的消费账单;


文件是陈聪和菁菁的结婚证复印件。


莲生看到这里手一松,牛皮纸包落地,跌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她伸手去捡,插进笔记本电脑,里面是一段视频。


女子脸朝下趴在床上,身上压着的男人卖力地耸动着,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空隙,只有粗重的喘息。


床单乱七八糟,但莲生还是一眼认出那百合花图案,笔锋简洁,色彩淡雅。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


是自己亲手挑的,就因为喜欢这寓意。


话说回来,这家里的哪一样,不是自己亲手挑的呢。


背景音是钢琴弹的小星星,弹得不甚熟练,每次都在第四小节断许久,然后再接上。


甜甜最喜欢了,第一首学的就是这小星星,用了一个多月才记住第四小节的音符。


莲生盯着视频里虚掩的卧室门,听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小星星”,脸上的血色终于被抽干净了最后一丝。


09

起身,换了衣服进厨房,出门,叫了辆车直奔陈聪公司。


前台小姑娘被莲生惨白诡异的模样吓到了,半天说不出陈总午饭的餐厅名字。


不要紧,二十年了,她什么不知道。


进了马路对面的“夕落”西餐厅,果然看见陈聪和顾菁菁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饭,笑语晏晏,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莲生走到跟前,不发一言,从包里抽出尖刀,刺向陈聪。


一刀又一刀,莲生刺得那么认真,认真地就像曾经用这把刀剁成细细的馅儿,和虾仁包成的饺子,陈聪最爱吃了。


周围的惊叫声,桌椅翻到的撞击声,刺耳的警报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陈聪喷涌而出的血液,暗红色带着暖意,飞溅到莲生得脸上,身上,温暖得就像此刻像窗外照进来的暖阳……


莲生被判了死缓。


高墙里的日子平静而麻木,莲生越发记不起往事,午夜梦回最清晰的,竟然是顾菁菁的脸。


那天被带走之前,她回头,看到被保护起来的顾菁菁正盯着自己,就像那天在服装店里的眼神一样寒意森然。


然后,顾菁菁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待得再看,她嘴边的笑容却瞬间消失无踪,就如自己眼花一般。


事到如今,没有后悔,亦没有期盼,莲生心如死灰。


直到有人来探监。


10

父母不在,亦无姐妹兄弟,婆婆只怕恨不得她早死,其他人想来也不会沾这晦气,来探一个死刑犯。


看到顾菁菁的一刻,不是不意外的。


竟然是她。


两个女人的眼神在空洞寂静的室内交汇,纠缠,厮杀,一眼万年。


“我婆婆和甜甜怎么样了。”


“请了人照顾,甜甜现在跟着我。”


莲生惊讶,这女人竟然会照顾老人和孩子。


“你为什么来?”


“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吗?”


莲生一怔,心头有些不耐,不想开口。


“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顾菁菁端详莲生良久,冷笑道:“可怜。”


莲生被激怒了,“你这个狐狸精,你是小三!你才可怜!”


顾菁菁愣了片刻,突然笑了,声音不大,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从不穿红裙,我从来不会跳舞,那天晚上,是你开的车,顾菁菁,你都忘了吗?”


11

莲生被这一句话惊得心里漏了风,凉飕飕往里灌凉气。


世界在她面前瞬间四分五裂,碎成一地玻璃渣,眼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那个欢笑着转圈的红裙少女是自己,那片草地是舞蹈学院最美的风景;


那个陶醉着被男人压在身下的家庭教师是自己,她执意要在主人家的卧床上放肆;


那个雨夜里主动要求开车的人也是自己,她那么恨莲生早一步占了她想要的男人!


货运卡车迎面疾驰而来的时候,是她转动了方向盘,踩下了油门……


右侧剧烈撞击卡车,她以为副驾驶的人必死无疑,却不料自己也受了牵连。


雨天车子打滑,刹车失灵,她腿上剧痛,眼前一片白光。


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莲生血肉模糊的脸。


醒来后,她却成了莲生!


庄周梦蝶,到底谁是庄周,谁是蝴蝶?


她像是掉到了一个无底深渊,在一片漆黑中直直下坠,慢慢碎成一片又一片,落入无边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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