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舞蹈协会

【我这十年】“你会在这里结婚生子”

军嫂微平台2020-11-25 09:03:39

张吉华摄

迷惘·爱上

2007年9月1日是我入伍的日子。准确地说,8月28日我就到了军校,11月授衔我有了军人身份。在南京政治学院我度过了快乐的4年时光。虽然经历了炎炎烈日下“魔鬼式”军训,寒冷的冬季中依然雷打不动6点起床出操;不能自由外出,不能谈恋爱,不能用手机,不能逃课,不能染发;没有暑假,没有花花绿绿的衣服,过着外人看来“难以忍受”的生活……但我对那些没有这种体验的人深表遗憾。集体,特别是一个紧密团结的集体,能带给一个青年人许多珍贵的东西:安全感、友情、激情、信心、纪律,它能帮助你达到只靠自己无法完成的目标,帮助你培养许多优秀的习惯。听着军号起床,踏着军歌走路,人就会不由自主变得昂扬、蓬勃。在那些一刻也不能放松的日子里,在紧张有序的节奏中,在一个接一个任务完成之后,潜移默化中,为我们适应以后的职业铺垫了基础:一不退缩,二不放弃。可以说,军校改变了我。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4年之后,如火的军旅生涯揭开了新的篇章,我们像满天的繁星,被撒到了高原、沙漠、深山、海岛。寂寞的边防与大城市中的大学象牙塔相比,差距太大,导致22岁的我走上海岛那一刻,就被失落与迷惘笼罩。

我迈上陌生的、潮湿的、锈迹斑斑的轮船,穿过一片雾茫茫的海。下船时,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来接我的人,因为只有他穿着迷彩服、戴着帽子——他也是高我几届的师兄。面对我的一大堆问题,师兄显得无动于衷。“吃顿饭吧,一切都等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无奈,我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食物毫无食欲,虾爬子就像海底某种害虫,海肠像被截断的蛔虫,脏兮兮的牡蛎壳里藏着黏糊糊的牡蛎肉,鲅鱼饺子在我看来简直就是“黑暗料理”……没吃过这些好东西的我,这顿饭只吃了一盘黄花鱼。

师兄点上一根烟,带着一抹微笑,对我说:“一开始你会不适应,慢慢地你就会爱上这里,最后你会在这里结婚生子。”我不以为然。

我每天思考的问题是,我如何才能离开这里?也许得益于军校的培养,我的行动和思想并不在一条线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融入了我的神经,在行动上我依然毫不放松,确保踢好走上工作岗位的“头三脚”。在新毕业学员集训队,因为在某次座谈会上的发言,我被选定参与集训队“快报”的编办,白天训练,休息时间加班办报,在那里我的文字能力得到锻炼。两个月后,我走上了团机关的宣传岗位,负责单位的新闻报道工作。

我从小爱写东西,有个“作家梦”,职业理想是记者,算是个“文艺女青年”。后来“弃笔从戎”,本以为梦想被自己彻底抛弃了,没想到冥冥之中我还是在朝这个方向行进。

报道员在部队是个很传统、很重要的角色,从部队新闻报道岗位上走出来的人才数不胜数,很多战士因此提干,很多干部也在此展露才华并被上级调往更高的平台。但同时这也是个工作弹性很强、靠自我加压的岗位,一切靠成绩说话——报纸上白纸黑字清楚地展示着你的成果。幸好,我热爱文字,工作和爱好的契合给了我莫大的动力。驻地小县城里也没有灯红酒绿的诱惑,那段日子我白天在电脑前坐一整天,研究报纸,吃完晚饭马上就到办公室加班。在前辈的帮助下,两个月后,我的第一篇“豆腐块”见于报端,半年后,我被派往军区报社学习。一年后,前辈调走,我成了新闻办公室的负责人,独占一间办公室,虽然感觉美滋滋的,但是责任随之而来——不能在我手上丢了“新闻报道先进单位”的牌子。

于是,同事们便看到了骑着自行车、夹着黑色笔记本天天去基层的我。那形象似乎不算好,山地自行车把我衬托得特别Man(男人),海风很大,我的头发被吹得很乱。基层的官兵却似乎很欢迎我,也许他们乐于见到一个女军官,或是对机关人员天然的礼貌和热情,而我的确受到了鼓舞,越发地三天两头跑基层。有时候是为了“新闻线索”,有时候是为了到海边、到船上去“放风”,与战士们在一起我感到放松和快乐。我在低矮逼仄的船舱里与他们一起吃饭,坐在驾驶舱里随船出海,造访海中小岛,在渔民那里买最新鲜的黑鱼,爬上海岛的山“以观沧海”……那真是独属于边防军人的浪漫。我采访过临危不惧、大风浪中安全驾船回港的艇长,几十年如一日在高温高湿机舱内工作的工程师,从默默无闻的枪帆兵成长为老兵教头的战士,攀山入海、只身赴险、满身伤痕的侦察尖兵……每当我对他们的了解多一层,我对他们的爱就深一分。有一次在采访途中,我在船上住了一晚上,那张床宽度不到一米,翻身都很困难,在无尽的摇晃中我终于睡着,第二天早上我盖的被子竟然是湿的。小战士抱歉地说:“海上湿气太重了,你不应该在这里睡觉。”他却丝毫没有抱怨自己长年累月在这样的环境中是多么不容易。“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沉淀多少真情”,这句央视广告语成为我的信条,我决心要当好战士的代言人。

在我接手新闻报道工作的几年间,我在省军区、军区的报纸以及《解放军报》陆续发表作品百余篇,单位保持着“先进单位”的牌子,而我个人也被省军区评为“新闻报道先进个人”。

除此之外,我担负着单位各种晚会和活动的主持人工作,还是队史馆的解说员,单位领导不再把我当成柔弱的女军官,而是放心地把许多重要工作交给我。2012年,我们单位将“电视宣传”作为新的板块从新闻报道工作中独立出来,我主要负责纸质媒体方向的新闻宣传,同时协助另外一位同事,从零开始筹建起“军营电视台”,我负责新闻一部分编辑和主持工作。经过3年的努力,我们电视台从全军各类团级电视台中脱颖而出,出了一批品牌栏目。在湖南卫视《爸爸去哪儿》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我和同事们策划了《爸爸我来了》的亲子节目,让军娃们穿上小小号迷彩服走上爸爸工作的战位,看看他们很少见面的爸爸到底在忙什么。节目不仅在军内取得良好效果,而且登上了腾讯新闻页面,官兵们追着问什么时候出第二期,让没参加的孩子弥补遗憾。

节目的成功,同事们功不可没。而更值得我为之自豪的是,针对一段时间官兵家庭问题频出的现象,我们策划了《小高探军嫂》系列节目,由我走到官兵的老家,走到田间地头,采访军人的父母妻儿,希望搭建起军人和军属之间沟通的桥梁。当时正值盛夏,我们拖着沉重的装备在40℃的温度中奔走,由于经费短缺,我们连出租车都没打过,热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在火车站,甚至被误解成“预谋非法偷拍”的坏分子,被工作人员阻拦。功夫不负有心人,该栏目登上山东平邑、邹平地区电视台,在官兵中引起强烈反响,也感动了许多军嫂。这个节目最让我得意的是结尾的“小高手记”,实地采访之后,文思如泉涌,也许这就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吧!我从工作中得到了巨大的激情和成就感。相对来说,在纸媒方面,我没有获得什么突破,作品不温不火。

几年过去了,就像师兄所言,我渐渐爱上了这个滨海小城。春暖花开的4月,阳光和煦的午后,我坐在海边的长凳上,长久凝视着这一片像丝绒般的海,骑车的、玩滑板的、跑步的人一个一个从我眼前掠过。对于游客来说,这里像是梦中的世外桃源。有一天我跟船去某岛采风,此岛在大海深处。正值夏季多雾,人和船都困在岛上不得出去。百无聊赖中便和几个战友去登山。山上没有路,我们从杂草和树木中穿过,实在蹚不出路的时候,就垂直攀上山,幸而这山并不算高,海拔100多米,半天的工夫就上去了。从悬崖峭壁往下看,一个蓝色的宁静海湾尽收眼底,一道一道整齐的漂子把附近海域装扮成了丰饶的海上牧场,浓雾慢慢散去,一层丝带般的薄雾在远处环绕。如此宁静、如此开阔,不知如何表达,只能借古人之口: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瞬间,豁然开朗。“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我感激眼前的一切。

瓶颈·继续

磨去了初出象牙塔的天真和不切实际,我逐渐成了“老机关”,不断有新人补充进来,领导要求我“帮带”。我突然觉得有点慌乱,“我有资格去帮带新人吗?我是否有足够的经验和能力?”

我开始负责新闻骨干的培训,给新毕业学员授课,面对新人的尊敬和仰望,我觉得惭愧、紧张、害怕,意识到以前做的远远不够——成果不够多,成长不够快,沉浸于舒适区,缺乏挑战。时间对于青年人是最好的礼物,我们本应当回报以丰硕的成果。客观地说,部队中有的作品还不尽如人意,对此在官兵中流传这么一种说法:谁写谁看,写谁谁看。我过去发表过的作品并不能让自己满意。内心深处,我想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写战士爱看的东西,写陌生人也爱看的东西。

时间已经走到了2015年,我也似乎到了“瓶颈期”。有一天我在知乎网上关注到一名老兵,他有3万多关注者,算是个“大V”了,他以85岁高龄在网上“舌战群儒”,以自己参加抗美援朝的亲身经历与“历史虚无主义”做斗争,这样的“战斗精神”让我也为之一振。正好《解放军报》在征稿《寻找您身边的“老网虫”》,我意识到这个老兵的故事与主题非常契合,立即想办法联系到了老兵,快速写了一篇稿子投了出去,结果编辑在几分钟之内就回复了邮件。我意识到,真正的好新闻才是媒体认可的通行证,真正的才华是一定会被欣赏的。

编辑反馈修改意见之后,我通过QQ对老兵进行了为期两周的采访。我得知他竟然就是山东的老兵,而且此前其实并没有人采访过他——这让我更加兴奋,我抓住了一条“活鱼”!我的一篇4000多字的人物通讯《85岁抗美援朝老兵“换枪”记》在军报刊出。

但这个故事还有一个伤感的结局,原广州军区一名退休老干部在报纸上看到这篇通讯之后,认出老兵是他在朝鲜战场上的老战友,写信托编辑联系。编辑委托我把邮件转发给老兵,我发给老兵之后在QQ上通知了他并留下了相关联系方式。结果几个月后一名志愿者告诉我,邮件夹杂在广告中被老兵忽略,发现后马上打电话过去,那位老干部竟然在当天早上离世了。我得知之后,万分懊悔没有电话直接追踪这件事的发展,捶胸顿足……真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2015年年底,我在驻地和先生结了婚。结婚之前,我对在老家江苏溧阳的家人说:“爸妈,以后我就留在山东了。”说完,我的眼泪就“啪啪”往下掉。

我爸说:“好啊!就踏踏实实在那儿干吧,不要再一心挂着两头了。”

想想过去的几年,不禁有些恍惚。有一天我陪着客人游某岛,坐在车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高大的、佝偻的背影逆着旅游的人流,走向了码头小小的修理所办公室。他是一位老司令员的儿子,一辈子不肯离开海岛。我把我的命运和他坦荡的人生故事编织在一起,写成一篇《以梦为马,随处可栖》,本来只是一篇准备压箱底的日记,没想到它带给我一个契机。

当时,各种新媒体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我被那些用网名发表的文章所吸引,那些生动的故事、那些小人物的冷暖,那些难以在传统纸媒现身的文字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在官兵们的朋友圈中争相传阅。这太新鲜了,我跃跃欲试。在看到一家公众号的征稿之后,我把那篇“日记”投了过去。我的第一篇“网文”就这样在“今日头条”上一天内突破了20万阅读量。20万人在看我写的东西?我兴奋得简直睡不着。我被某微信公众号的主编拉入一个作者群,在那里我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受益匪浅。群内一位朋友问我,有没有兴趣把自己的文章投给《军嫂》杂志。

“微信公众号上的文章,纸媒也看得上?而且是涉军纸媒?”我诚惶诚恐与《军嫂》杂志的编辑联系上。纸媒毕竟更加严谨、严肃,那篇文章经过四五遍修改才得以刊发。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本如此有温度的杂志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多年的等待有了回音,我相信自己在“写字”这条路上还能继续走下去。

随着军改的推进,我所在的部队,一部分人分流去了某边境,一部分人转业脱下军装。时代裹挟的大潮中,有多少故事在流传,有多少感情需要诉说,我暗暗想着,要把这些一一记下来。

2016年,是我大学毕业的第6年,我的考研申请被批准了,因为机会来之不易,即使当时已经怀孕了,但我依然坚持复习。

2017年5月,分流和转业的战友已经离开,原来的机关院子封存,我重新走进了校园。

老政委在原来的工作群里说:“鉴于我们都已经各奔东西,我想解散咱们的群,请大家谅解,我们珍惜一起工作的日子,珍惜深厚的友情,一辈子!”也许,解散不是必须的一个动作,但我们需要一个告别的仪式。彼时,电影《芳华》正在热映和被热议,大家唏嘘不已。

那位在6年前接我报到的师兄也转业了,吃散伙饭那天,我们走进一家火锅店,他点了几个菜,把菜单交给我。我说点份海蛎子和笔管。他惊讶极了:“我特意把海鲜跳过去了,你不是不爱吃吗?”

“我现在爱极了。”我们哈哈大笑。

“留下来就有希望,未来是你们的,加油吧!”

十年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本文详见2018年第2-3期《军嫂》杂志合刊。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王泓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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