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舞蹈协会

探虚陵(4)

LES小说全收藏2020-11-25 10:48:29


☆、素渊



“我……我……”我涨红着脸支吾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却道我一个姑娘家若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那才叫一个惊世骇俗呢。

雨霖婞见我被那风月女子逗得窘迫,在旁掩嘴偷偷地乐,我横过眼去瞪她,她却又朝我眨眨眼,随即走上前向那领头的女子施礼,道:“现下我们三个想向姐姐打听个事,不知姐姐能否行个方便?”

那女子见雨霖婞一口一个姐姐的,似是很受用,挑挑眉,含笑道:“三位公子是有何事?”

“我们是想知道素渊姑娘今日是否会客?”

那女子闻言,脸色忽然敛了下,随即摊手无奈道:“几位公子今天算是来对日子了,素渊今日以画会友,城里的大老爷们今儿个都正排队眼巴巴等着呢,阁子里现下可都坐满了人,瞧我们,可都被冷落得没人惦记了。”

雨霖婞闻言,墨色眼眸光波流转,笑道:“瞧姐姐说的,几位姐姐花容月貌,堪比日月,瞧了便叫众人念想。”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镶金弄玉的小盒,接着道:“这是城东珠玉轩最好的胭脂,送与姐姐当做见面礼,聊表钦慕,还望姐姐莫要嫌弃。另外,不知姐姐能否给我们几个讨个好位置?”

那领头女子一把将那胭脂盒接过,细细端详一番,脸上满是欣喜。

素来这般爱美的女子,将胭脂珠粉奉为无上贵事,更何况她们通常不过是哄男人玩乐的,何时受过这般礼遇,这时只怕笑得花都散了,连连道:“公子好甜的嘴,又这般周到,可甜了我们的心坎,这便随我来罢。只是原先准备的位置几乎全让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给高价标了去,只剩下素渊的画案前那张桌子因为几家争抢,还不曾决断,现下便让与公子三人。”

她又朝雨霖婞眨眨眼,道:“那些男客拿了钱过来玩乐,却何曾顾及我们的喜怒,也只有公子这般好,只是这回公子瞧完素渊,可别忘了我们姐几个啊!”

雨霖婞躬身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在下定不会忘记姐姐大恩。”

这两人一来二去,客套得慌,我瞧得不由在旁咂舌,妖女哄人的功夫,这俗世上恐怕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却说那领头女子欢喜地收了胭脂盒,便殷勤将我们引入风月阁厅堂。进去后,但见里头人流攒动,厅堂两边则各有四排桌椅,衣着体面的男人们列作其中,门外一些没有钱买不起位置的男人也都伸长脖颈,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只愿等下分得半分风月。

厅堂四周围栏则俱都用轻纱相连,宛若身处霓裳之境,中间最里头摆放着一张墨色雕花长案,铺着流云锦绸,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我们走过去,在指定的位置相继落座,霎时厅堂的男人目光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投射过来,似是在讶异这等风水宝地到底是被何人给占了去,我听力极好,隐隐听到几个声音在附近嘀咕,其中一个粗粗的嗓音道:“哎哟,这都是些个什么人,占个这么好的位置?”

随即一个声音接道:“哥哥你瞧那戴面具的,身形袅娜,实打实的便是个好人儿,那旁边两个,也是个玲珑的主,姿容竟然比这阁子里的姑娘还好些,做男人还当真是个浪费。”

又一个尖细的嗓子笑道:“二哥不曾想你还是个兔儿爷,还好男色?怎么不上前去勾搭一二?不过你得小心点,那戴面具的小子还带了把剑,小心等会一下将你给剐了,哈哈。”

几个声音来来回回摩挲,听得我怒上心头,不想洛神倒了杯酒,抿了口,随即站起身来,一双冰雪眼眸冷冷地盯着右方角落正窃窃私语的那几人,宛若春天的池水霎时冻结,挂了累累冰凌,我坐在她旁边,隐隐都觉得有了寒意。

角落里那几个男人经洛神目光这般一瞥,忽然缩了缩脖子,面上都有菜色,个个在那动也不敢动。

雨霖婞见了在旁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拉着洛神坐下,“厉害厉害,且叫他们在那满口胡言!要是本公子出马,管叫个个嘴巴都得缝得严实,扔到城外喂狼!”言罢桃花眼微微眯起,往那角落里瞟了两眼,那几人被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触碰,身体便和抖筛糠一般,哪敢再行胡说。

“噗……”我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急忙喝了口酒,掩饰得极为辛苦,雨霖婞那厮见了,则朝我挑挑眉。

接下来,三人坐在前排,随意吃些点心美酒,用以消磨等待时光,四周吵吵嚷嚷,尽是些男人浊气,污言秽语夹杂其间,叫人堪堪不自在。

从雨霖婞口中得知,这素渊原是膺城头号瑶姬,生得好似那画上的人儿般,且本身又爱画成痴,舞得一手好墨色,更兼爱好奇特,对一些个古董字画醉心其中,与别个楼里的姑娘大不相同。男人都是图个新鲜,见了这素渊,个个都迷得不得了,只是银子大把大把花出去,却仅仅换得佳人几面,甚至连个只言片语也不曾捞到。

许是等待的时间有些长了,那边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再也忍不住,高声叫道:“奶奶的,老子等了这么久,这婆娘怎个还不出来?感情在房里面绣花?!”

顿时满堂大笑。

这时一个谄媚笑声自阁楼传来,只听一个中年女声接道:“什么绣花,素渊姑娘梳妆打扮可得花些时日,何老乌你个莽撞汉子口上也不积点德,当心等下大棒子打出去!”

话音一落,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摇摇摆摆地掀了帘幕走将出来,摇着花团扇,一副扭捏姿态,正是风月阁的老鸨。真正擦亮我们眼睛的却是后面露面的一名女子,两抹黛眉染着淡淡哀愁,星眸里漾着水波,好似春日里刚刚绽出头来的梨花,又似扶风弱柳,怕是一个微风便要吹倒了,叫人心里怜得很。

果真绝色,我心中暗暗赞道。

此时那素渊沿着阶梯,慢慢地自阁楼上走下来,满座的男宾都伸长脖子,眼珠子一个个像生了根般长在她的身上,随着佳人的脚步移动着。他们先是沉寂半响,忽而又聒噪起来,嘴里吐出的,自然不是什么正紧言语。

只是素渊盈盈驱步走到那墨色长案前,也不说话,我们离她最近,能清晰瞧见她肤若凝脂,脸上敛着淡淡神采,叫人捉摸不透。她朝我们的座位望了一眼,随即安静执笔,在那如雪宣纸上勾勒起来,她握笔的手腕晶莹,看起来虽是柔若无骨,捏起笔来,却颇有几分凌厉姿态。老鸨也走了过来,替她研磨,在她旁边侍候着。

我侧过头,轻声道:“怎这个素渊都不说话?”

雨霖婞道:“听人道她原是会说话的,却不知为何自从到这,便不再开口,听闻有好事的贵人花万金想买她金口一开,却不曾如愿。”

“如此人儿,却不愿说话,岂不寂寞得紧?”我心里惋惜,等得半响,却听老鸨摇摇扇子,道:“好了,各位老爷们,画已完成,请诸位老爷标价吧!”

那唤作何老乌的汉子摆摆手,不耐道:“又是这套路,老子出一千两!”

老鸨笑道:“今儿个不是要银钱,我家素渊只要那口舌价……各位老爷可得抓紧机会,若是哪位让我家素渊点头了,今天她的溯玉居可就任君出入了!”此话一出,满堂的男客都纷纷骚动起来,个个脸上激动非常。

雨霖婞撑开玉扇,道:“妈妈,敢问这口舌价是个什么道理?”

老鸨道:“就是对着这些个画说些啥子道理,我反正不懂,你们只管说,素渊姑娘听着。”话毕,她将那画轴展开,画轴上面墨痕兀自未干,但见青山远黛,两只体态婀娜的神鸟在空中嬉戏,绵绵情意跃然纸上,我一见,便觉眼前一亮。

何老乌瞧了眼,啐了口道:“什么鸟画?却又能当饭吃?那小小两只,莫不是两只山鸡,又怎比得餐桌上香喷喷的肥鸡?”

我心中暗笑,这汉子虽是嘴上粗莽,倒是个直言不讳的直肠子,颇为磊落。那素渊也是个好脾气的主,脸上仍是敛着温婉笑容,一言不发地瞧着众人。

只是其他男客嘴里低低咕哝着,却没有人能指出这幅画的内里一二。

我见状,站起笑道:“此画名曰凤求凰,乃中山玉虚山人的绝笔,指在悼念其亡妻,虽是笔锋寥寥,素渊姑娘临摹的这一手,已是得了山人大多神韵。”

素渊望着我微微一笑,眼里晶莹,朝老鸨点点头,那老鸨会意,连连朝我笑道:“俊哥儿好见识,我家姑娘另有一副叫你明言,只是它不是我家姑娘亲手绘制的,你且瞧瞧。”说话间,挥手示意,要拿身后的小厮去将画递将过来。

男客们此时俱都吵嚷起来:“这小白脸不就识得个破画,倒得了脸面,老子有的是钱,要多少都出得起!”

老鸨懒得搭理宾客吵闹,估摸这场景见得熟了,轻手轻脚打开递过来的黑匣子,从中取出一副老旧的卷轴。

她甫一将那画轴展开,我便感觉到一股森森冷气裂空而来,却见那幅画有些残破,上面怪石嶙峋,树木森森,几只乌黑像是猴子的动物在冷月下手舞足蹈,我瞧得冷汗直冒,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扼住咽喉,一时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洛神眸中神色渐敛,墨色双眸锁着那副诡谲的画,朝素渊轻声道:“山魈夜游图,此画沾着地下阴气,极凶,姑娘本不该留着它。”

素渊俏脸微变,身子也微微颤了起来,忽而朱唇轻启,声音绵软,似那天边流云,道:“这位公子,可否随小女子到内阁一叙?”话音一落,顿时满座哗然,料想他们在这阁子里混了那么久,却是第一次听到素渊开口说话。

洛神转头朝我们望了眼,雨霖婞赶紧朝她使个眼色,做个快去不宜迟的手势。

洛神点点头,朝素渊道:“那承蒙姑娘美意。”

老鸨见状,急忙朝在座男客挥手:“好了好了,都一众散了罢,今日这彩头由这位公子给夺了,各位老爷请各归各处,该寻谁找谁,妈妈来帮你们张罗!”老鸨态度悠然,全然不怕在场宾客会因着不满,愤而砸场。原来这风月阁后台极硬,似是朝堂上有人,因而那些男客也不敢得罪,各自吵嚷骂了几句,便作鸟兽散了去寻其他姑娘。

洛神随着素渊走后,我和雨霖婞被领到一间上房暂作等候,房间里点着熏香,桌上则香酒美食阵列,我锁着眉,单手扶住下巴,却毫无胃口可言。

眼见时间流逝,洛神却半点回来的音讯也无,脑海里闪过那幅山魈夜游图,又想起洛神临走的神色,转念又想到那素渊姑娘柔柔弱弱的,国色天香的模样,她和洛神,不晓得现下正在做些什么?

胡思乱想间,心里隐隐一阵酥麻,好似某个不曾打理的空地,如今无端冒出些恼人的草来,叫人好生心烦。

“师师?师师?”突然,一只玉手在我眼前挥了挥,随即一张俏脸凑过来,陡然放大,我被唬了一跳,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

雨霖婞不满道:“又走神了,在想些什么,都不听我说话!”

我急忙道:“听着呢,听着呢。”

雨霖婞勾着眼瞧我,一脸坏笑:“听着呢,那你说,我说了些什么?”

我尴尬之极,瞥见桌上摊开的明黄布帛,想起方才雨霖婞将她之前在楚王妃墓里抢走的那幅藏宝图拿了出来,欲要和我研究上面的批注,便道:“你正说道那北边的奴马草原,董少轻重点标注了那处,定是有个不得了的墓葬。”

雨霖婞叹口气,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佯装伤心道:“什么奴马草原,那都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情啦!”

我一时语塞。

雨霖婞歪着头,轻轻在我头上敲了一记:“到底想些什么?”随即直直地盯着我,纤眉微微挑起,道:“你莫不是担心死鬼被那娇滴滴的小娘子给吃了?”

我一惊,慌乱中将手旁的茶盏给碰翻了,连忙退开身,将那茶盏扶起,眼睁睁地瞧着水流自雕花桌上蔓延下来,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你……你个妖女胡说什么,她们都是女的!再说……再说……”我颤颤指她道。

雨霖婞嘻嘻道:“可死鬼现在是男子装扮,瞧来郎才女貌的,要是那小娘子瞧上眼,转身倒贴,这般模样,死鬼定是难以拒绝呀!”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续道:“再说,女子之间,一些事情还是可以做的,不如,我来给师师你示范一二?”

我脑子一时懵了,便见她靠将过来,捏住我的手,一双如水的眸勾着我,温热芬芳的气息直直地呵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她那柔软的手捏着,身子竟都软了,连忙推开她,满脸通红从她身边脱出,心脏擂鼓般,几步奔到门口,便急急开门逃了。

 


☆、卿之颜



廊道里不时有些醉酒的男子搂着姑娘经过,醉眼迷迷糊糊地朝我这边望来,熏人的酒气弥漫开来,呛着我的口鼻。

我暗暗皱着眉头,尽量避得远些,偶尔一两个阁子里俏丽的姑娘从廊道那头盈盈走来,又皆掩着嘴嘻嘻从我身边擦过,仅余下几抹旖旎入骨的香。

每间厢房前都挑着暧昧的红灯笼,淡淡红影碎了一地,一路向前铺陈过去,望不到尽头。所谓风月之地,全然是那蚀骨的毒药,那些莺歌燕语,层层叠叠地自厢房中传出,惹得我脚步更为匆匆。

方才被雨霖婞这么一闹,心还是乱的,恨不得内里空空,不再思量,也可不再叫那些陌生的藤蔓从身体里伸出,兀自缠了我,惹得我连呼吸竟都有些困难。

男子与女子之事,这风月阁,莫若最好的见证。

可这女子与女子……

正心烦意乱之中,迎面摇摇摆摆地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壮硕,醉得有些狠了,连脚步都有些虚浮,正是先前那粗莽汉子何老乌。而另一个面色阴郁的男子扶了何老乌,慢慢行走,抬头之际,能瞧见他目光有如鹰隼,正锐利地朝我扫将过来。

那何老乌见了我,恍恍惚惚甩开旁边男子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嘴里咕哝道:“哟,是小白脸你啊,怎么不去……寻……寻个姑娘,一个……一个人在这逛,就不……不怕嘴里淡出鸟来?”

我尴尬道:“房里憋得慌,出来吹吹风。”

何老乌眼珠子一转,忽然伸出粗大的手掌拍拍我的肩,哈哈大笑:“房里……房里憋得慌?好小子,有意思,也不知道哪家倒霉……姑娘在你房里,可怜……得紧啊!”

我暗自叹气,这汉子说话,怎这般不检点?

原先在厅堂里离得远了,我倒还未察觉,此番凑近一接触,惊觉这何老乌身上缠着隐隐一股阴瑟,仿佛是那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古旧气息。身旁那如鹰的男子身上寒气更甚,且腰间系着一枚暗黑色的牙齿般物事,居然是浸过黑狗血的野兽利齿,顿时心下了然,原来这两人,竟也是干那倒斗行当的主。

那男子扯过何老乌,在他耳边低低道:“三哥,闲事莫扯,我们得赶急走了。”

何老乌不满地皱眉,甩手道:“急个什么……劲?老四你婆婆妈妈怎和个娘们似的?我和这小白脸倒是投缘,说上几句又怎地,再说那地方又不会长腿跑了!”

那男子似是很敬他,闭了嘴不再言语,临了,却又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似是怪我扰了他的行程。

我不去理会那名阴寒男子,而是向何老乌做个揖,道:“这位哥哥豪气,小弟佩服,这便向哥哥打探下,不知这素渊姑娘的溯玉居处在何处,我怎么寻也寻不见。”

何老乌大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说房里憋闷,原来是想着那绝顶姿色的美人!”他脸色忽然沉了下,又嘀咕道:“不过你那戴面具的朋友不是先一亲芳泽去了么?感情你还要跑去横刀夺爱?他们在尽头第二间,啧,还是第一间?奶奶的,记不得了!自己去寻!”

言罢挥挥手,由那男子搀扶着,一步三晃地走了,我立在原地,瞧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暗自擦汗,这汉子,嘴里也太过胡说八道。

有了何老乌的提点,我沿着廊道一路走下,等到了尽头,抬头见第一间厢房外围雅致,匾额上果然嵌了“溯玉居”三个玉字,心念微动,盘桓一二后,便欲要上前叩门。

我的手甫一抬起,却又僵在了空中,门上繁复的花纹似织锦般荡开,仿佛燃烧的火焰,正在烧灼着我轻举的手腕。

怔了片刻,缩回手来,暗暗垂下眼。

我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是在做什么蠢事?

原本之前被雨霖婞斗闹,心中尴尬,本意是想到外边来透透气,怎地鬼使神差地便到了此处。现下洛神正在里面,应该正在为了那柳归葬之事与素渊详询,我这般贸贸然进去,当真好不识时务。

叹口气,正欲离去,却听耳边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窈窕人儿从内走了出来。那人比我高出些许,我躲闪不及,前额被冰冷的硬物略微擦过,那是美玉特有的滑腻冰凉,一碰,凉意似是蔓延至心口。

“清漪在此何事?”上方淡淡语声裹挟着冷香传来,我急忙后退几步,却撞进洛神那幽邃深深的双眸。

我脑中转得几个弯,佯装镇定道:“妖女……雨霖婞叫我来问问,现下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起身回去,只是不晓得你消息打探得如何了?”话虽这么说,脸却莫名地发起烫来。

洛神没有回答,一双眸勾着我许久,良久才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下意识探探脸颊,急忙摆手,尴尬道:“方才被雨霖婞拉着多喝了几分薄酒,有些醉了。”

“可你身上,并无酒味。”

我暗道要糟,这冰块今日怎么话有些多,居然盘根问底起来,无奈道:“其实酒力也不是很过,估摸着来的路上又叫这附近的酒香给熏了。”

洛神闻言,就这样立在那边,嘴边波澜不惊地噙了一丝弧度,瞧起来却又似笑非笑。

我被她瞧得不自在,冰块笑起来,一般都没好事,正要另外寻个话题搪塞过去,却听身后媚生生一个声音笑道:“什么酒那么香啊,光是靠闻便将师师你的脸都熏红了,哪天也叫我尝尝!”

妖女!我转身,怒瞪回去,却见雨霖婞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笑得直不起腰,老半天才缓过劲来,一双水色桃花眼盯着我,里面满是难忍的波澜。

笑罢,笑罢,当心笑死你这厮。

我嘴角抽动一下,对着洛神咳了声,佯装正色道:“别闹了,我们来说正事,那素渊姑娘可怎么说?”

洛神敛了淡笑,换上一贯清冷,接道:“她道那山魈夜游图是她前些日子从一个外族的汉子手上收来的,她向来好画成痴,见了这奇画心下欢喜,便将那画买回来好生收藏。只是山魈这种东西邪得紧,从此她便缠上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沉吟半响,才道:“起先我还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瞧了那画心里不舒服,后面才想起曾经阅读过关于山魈夜游的卷宗描述,这山魈传言能通人言,性残忍,夜晚出游,若是寻常人不慎遇上,将是要魂飞魄散的。”

洛神点点头:“清漪说得对极,随后我耽搁这许久,便是教她如何克制此画凶煞。”

雨霖婞听了蹙起纤眉,摆手道:“说了这么多,怎不说到点子上,尊王那信物你有没有交给人家姑娘?柳归葬那厮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洛神道:“自然,柳归葬,他去了北方的奴马草原。”

我和雨霖婞同时色变。

原来董少轻那里得来的藏宝布帛,对奴马草原着重批注还是有缘由的,两位倒斗界的大家,竟然都对北方的这方广袤碧土情有独钟,那一方绿得流油的水土,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三人拜别素渊,整装回去。

我们在颠簸的马车上对奴马草原之事作了个简单的探讨,并计划了接下来的行程。说话间,我撩起车内帘子,远目而去,只见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街边房屋屋檐下挑起灯笼,朦胧的光与暮色融合,安静之极。

夜晚,就要来了。

回到尊王府上,雨霖婞与我们分开,以王府贵客身份去尊王那里赴宴详谈今日之事,她带来的墨银谷弟子如今都驻扎在城外,只待她谈判达成便可听侯调遣。

洛神和雨霖婞追逐这些物事许久,且都是做事果断之人,拟定计划是明日便动身前往奴马草原,我如今也被卷了进来,且不说如今与这两人熟稔,舍不得离开,单单是为了昆仑和娘亲,我都要去那奴马草原走上一遭。

随意用过晚饭,我在长丰苑里散步消食,走到门口,便见绍景手中捧着一个食盒自我苑前经过,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叹气。

我上前叫住她,绍景转过身来,脸上敛着淡淡愁容,道了声:“师姑娘。”

我打量着她手中食盒,道:“这是……”

绍景回道:“这是洛大人的晚膳。今日我按时送将过去,却发现食盒搁在台子上,动也不曾动,只得又将它提回来了。”

我眉头微敛,却听绍景解释道,原来洛神孤身惯了,不喜与他人共餐,也不愿其他人进到她的玉砌园里,下人们便将准备的饭菜拿食盒装了,趁热端过去,搁在洛神院子里的石台上,洛神自会取了去。

只是今日食盒反常地原封不动,绍景不敢进去打扰洛神,只得取了食盒,原路取回。

我心中暗忖,莫非洛神是今日累了,早早地便歇下了么?

想想却又不是这个理,只得朝绍景道:“绍景姑娘,这食盒便交与我罢,我替洛神送去。”

绍景道:“这怎好烦劳姑娘,再说,洛大人以前明言过,不准他人进到她屋子里去的。”

我笑道:“无妨,她的玉砌园,我原是去过几次,不曾有碍。”随即从绍景手中接过食盒,掂了掂,发现已然冷了有些时辰了。

绍景微露讶色,道:“洛大人以往可没有这般,她待师姑娘,可真好。”

我冲她笑了笑,随即提了食盒朝玉砌园方向行去。走到半途,料到这冷掉的饭菜无甚滋味,折返又跑到厨房,向厨房的师傅借了炉灶食材,重新做了几道热腾腾的拿手小菜装入食盒,以往昆仑的饮食全由我来侍候,如今材料现成,不多时饭菜便好。

今夜银月被浮云遮了大半,只余下零零散散几颗星子散在空中,寂寞得很,洛神的玉砌园也似以往般沉寂,十几棵杏花树遮遮掩掩躲在阴影中,晶莹花瓣铺了一地,倒是比那细碎的月光要来得明亮几分。

来到洛神住处外围的台阶上,抬眼看去,见她厅堂大门虚掩,内里则一团漆黑。

大门未关,想来应是没睡罢。

我走进厅堂,在黑暗中轻唤了几声,也不见洛神出来,只得摸到内屋,走到洛神的房门口,试探性地推了推,那房门吱呀一声,居然被推开了小半边。

我莫名地有点紧张,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屋里不曾掌灯,窗子开了半扇,有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

屋里则寂静非常,只余我的呼吸和脚步声响。

“洛神?”我低唤,却不曾有人应答,走得几步,脚下忽然撞上了一个硬物,借着月色望去,竟然是一把坍塌的椅子。

我心中一惊,放下食盒,几步摸到一张完好的桌子旁,点燃了上头烛灯,摇曳的昏黄灯色顿时蔓延了整间屋子,变得透亮起来,随即我便瞧见四面桌椅片散,一片狼藉,好似曾经有股可怕的力量,将它们生生给碾成了碎片。

屋里景象越看越是心惊,目光移过去,见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正靠在床头,动也不动。

我快作几步走过去,见洛神闭着眼,原先束发的白玉带不知去往何处,墨发尽散,自床沿一直流泻而下。她的唇更是苍白得可怕,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细瓷般的脖颈处,脆弱得好似暗夜里随时凋谢的花。

这副模样我再熟悉不过,原来洛神她竟是犯病了。

她定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间房里,犯了寒疾,难忍的痛楚令她痛不欲生,而这屋子里的狼藉,便是她难耐苦痛的见证。在楚王妃陵墓,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宛若掉入无尽的冰冷深渊,只盼来日再无此等遭遇,却不想这平素清冷的女子,隔些时日便要经历一次,又该是怎样可怜。

我叹口气,将那因精疲力尽而沉沉睡去的女子扶下躺平,替她掩好被衾,掌了灯侧坐在她身边。

昏黄烛光下,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她,那平日里静如深潭的眸如今闭得紧紧的,我发现她的睫毛原是极长,此时灯下瞧来,为她平添了几分娇柔,忽然无端地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下意识地伸手在那冰凉的面具上描摹,指尖流转下,带起阵阵酥麻。

流连间,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来,不知现下,我能否看看她的脸。

我为心中这个想法感到颤抖不已,举着烛灯凑近,伸手轻轻摸到了她面具旁的节扣,我知道,只这般轻轻一拨,便能窥得她的容颜。

此时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心里到底是有多渴望看见她的面容,她就像一个谜,我心痒难耐地想知道她的谜底。

恍惚中想起西域原是有个美丽的女子,久居深闺,她的丈夫只在晚上过来陪她,却从不愿她掌灯,是以女子从未见过她丈夫的容颜。一日晚上那女子再也忍不住,举着烛凑近去瞧她丈夫的面貌,她丈夫被烛泪滴醒,惊讶地望着她美丽的妻子,随即在破碎的约定中,化作青烟而去。

我叹惋,不知道我瞧了她的容颜,这美好女子会不会同那个传说一般,化作青烟,叫我抓也再难抓住。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不由得想起前些时日子她在墓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得是美是丑,好歹不过是个皮囊,死了化作白骨累累,还有什么可言?”

化作累累白骨么?我喃喃道:“什么白骨,都作他想,我……

只是……只是想瞧你一眼罢了。”

低喃中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安静的眼眸。

洛神的眸隐在火光中,定定地锁了我。

“我……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见她忽然之间睁开眼,目光瞬也不瞬地将我望着,连忙挪□子,离她远些,却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这开脱之词,明显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洛神轻声道:“做些什么?”声音隐隐透着一丝疲惫,双手撑床便要起身,我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腰间,将她扶在床头靠好。

“你现在好些了么?”我不敢瞧她的眼睛,接着道:“我做了些饭食,你权且吃点,还热着呢,吃了身子会暖和些。”

“我没气力。”洛神瞥我一眼,懒懒道。

“那,那我喂你吧。”我踌躇半响,从旁打开食盒,端出了一盏青花瓷汤盅,道:“先喝点姜片鸡丝粥好了,味道也清淡些,姜片和鸡丝都是性暖的食物,对你很有好处。”

隔着瓷盅,温热之感透过掌心传来,我舀了一小勺粥递过去,洛神微微欠身,小口噙了粥,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去。

接下来,我喂一口,洛神便吃一口,如此往来,粥已去了小半碗,可我只觉得时间过得极慢,盯着那靠近的唇,握着银勺的手有些发颤,背上早已汗津津的,烧灼得厉害。

“我好了,多谢清漪。”洛神微微侧头,表示不想再吃,我见状将汤盅放回食盒,道:“那不要吃些别的什么?芙蓉鱼羹怎样,昆仑她很喜欢吃我做的这道。”

洛神摇摇头,沉默良久,忽道:“你方才,是想揭我的面具?”

我脸登时通红,狡辩道:“不曾有的事,天色……天色不早了,我得回了,饭菜我先放在这里,明日再过来收拾……你可记得吃啊。”边说着边起身,欲要逃离这种窘迫,只是甫一站起,手却被身后一抹柔滑冰凉给稳稳捉住。

我回过头,看向她。

“既然想看,便看罢,也无不可。”

随即洛神微微欠身,捉了我的手,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将我的手引到她耳边,牵引着我,拨散了她面具后的禁锢。

节扣一松,那冰凉的白玉面具,跌落在床上,接着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紧张得无法呼吸,紧接着,在那声响间,见到了人世间最难忘的容颜。

我曾经多少次在心中,在梦里描绘过她的模样,都是极美,可如今我才发现,不管何如,那想象的容颜都比不过眼前真实的触动,我再熟悉不过的眼,隐在烛光中,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静,烟眉淡淡,鼻梁高挺精致,冰雪之姿,皓玉之容,所有人世间的荣华,都汇集在她身上,增一分则过,减一分则嗟。

她晶莹的眉心之间一点朱红,宛若美玉中央一点藏血,又好似雪地里一瓣红梅。

白得洁净,红得妖娆。

我发现我无法去描摹她的脸,只觉得什么样的苍白语言都造就不了她,能造就得了得,却又都不是她。满室的柔光似乎都围绕在她身上,那烛火散作点点星辰,都环绕着她,她陷在那昏黄的光中,宛若镜花水月般不可摩捉,一触,便要散了。

我僵立在那,身子仿佛生了根。



☆、大地如碧



“我的脸,这下可瞧见了?”她忽然淡淡笑了,没了面具遮罩,玉颜浅笑层层叠叠铺陈开来,宛若春日最为芬芳柔软的花。我毕生,未曾见过这般光辉,一时竟痴了。

“你生得,可真好看。”我呢喃着:“做什么藏起来呢,这样岂不极好?”

岂止极好,叫人瞧了,便能足足管上一世。

她神色忽然微凝,眼帘垂下,微阖的眸似隔了一层纱,良久她才道:“你说极好,便好。”我一愣,方要揣摩其中意味,却见她伸手指着一旁食盒,轻声道:“芙蓉鱼羹,可否一尝?”

我闻言,笑道:“自然。”取了鱼羹出来,碗底此时仍有余温,她盯着碗中汤羹似是好奇,道:“这鱼羹通透若玉,瞧来叫人欢喜,不知如何得来?”

我道:“取饮酒之鱼,切成薄片,配以豆腐作花,中调小葱生姜,谓以芙蓉。”

她点点头,我随即勾了勺鱼羹递到她唇边,边喂她边偷偷在旁端详,但见她凑近的玉颜晶莹,眉间朱砂熠熠,似是要滴出血来,一时恍惚,宛若身在梦中,心中惟愿永驻此刻,再也不要醒来。

清晨时分,日头已然挂在东方,我提了雨霖婞所赠的锦瑟,走出王府大门,便见门口一方天地中,墨银谷的弟子都牵了马在外等候,而雨霖婞一袭如火红衣立在一匹檀色骏马身旁,手中握着马鞭,抚摸着那马的头,嘴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走到她身旁轻轻拍她肩背,她见我来了,笑得灿烂:“师师过来瞧,这马俊么?你骑下试上一试。”

我见那马身形俊逸,眼睛乌亮,心下赞赏不已,跨上马镫,稳稳坐上马背,抚了抚骏马的鬃毛,赞道:“果然好马,与以往别个真是天差地别。”说话间,却听周围忽然都是惊讶的抽气声,雨霖婞呆呆立在我身旁,我脚下一凉,竟是自己的脚踝被雨霖婞的手捉住。

“妖女,你做什么?”我皱眉,却见雨霖婞用力一掐我的脚踝,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她却口中喃喃道:“我定是做梦,师师你掐掐我,我眼睛定是花了。”

“你做不做梦,倒是去掐你自己,却做什么掐我?!”我恨恨地瞥眼过去,却见雨霖婞瞪圆了眼,目光锁着前方,而前面一个素衣女子烟眉皓容,脚步流云,正朝这边走来。

雨霖婞指着缓缓靠近的洛神,颤声道:“你给本姑娘站……站住!”

洛神也不理她,径自从她身旁擦过,翻身跳上一匹骏马,捉住僵绳拉过马头,嗒嗒地慢步到她身旁,从高处睨着她,淡淡道:“霖婞,膺城离奴马草原行程极长,莫要耽搁。”说罢,手中马鞭一甩,清风一般径自去了。

雨霖婞好半天才回神,手抚着胸口道:“她……她竟然是死鬼?她的面具去何处了?”

我恍然大悟,在旁嘿嘿笑道:“她自然是洛神了,怎么?妖女,当心你眼珠子掉下来,寻也寻不见。”也一甩马鞭,风一般地跑了,留下雨霖婞在后面扯着嗓子大骂:“你们两个混蛋给我站住!还有死鬼别以为长得比我好看你就得瑟起来!本姑娘不是吃素的!你们给我站住!”

我听着后面被风卷跑的话语,哈哈大笑。

策马疾驰中,清风拂面而来,但见城中不知何时未落尽的柳絮细细簌簌,落了整条街道。抬头望去,碧空高去,只余白云悠悠,繁华之景一路倒退,直退到再也寻不见的某个角落。

一个月后。

我们已经在这广袤的土地上徘徊了一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踏足草原,来到这天也碧,地也碧的世界,胸中都被浩大之风灌满,若是缰绳捉不稳,恐怕要被那干涩的风给卷到天边去,手轻轻一掬,地上那碧油油的青草色,似是要从指缝间流将出来。

这场远离人间的碧色,远目望去,永远也没有尽头。

雨霖婞取出牛皮水袋,抿唇喝了口,展开手中明黄布帛,皱眉道:“董老儿这图怎就不画得清楚些?契沙,契沙,到底在哪?”

我道:“按理从地图上来看,契沙便在附近,只是这附近反常地起了雾气,分明是有人设了阵仗,不让我们窥探。”转头看向洛神道:“洛神,这阵你能破么?”

洛神摇摇头,道:“寻不到阵眼,不可破。”

我胸中难耐失望,极目远眺之下,却见碧草深处隐隐出现了一个黑点,顿时大喜,手拢在唇边大喊:“那边的人,能否过来一下!”

一连喊了几声,那黑点越来越近,待得目力见之,却是一个身着怪异服饰的虬须汉子策着马过来,冲着我们咧嘴一笑:“远方的客人,有什么事?”

雨霖婞如获救星,急忙翻下马背,道:“这位哥哥,敢问契沙族的族落往哪里走?”

那汉子泛红的脸顿时一凝,警惕道:“你们去契沙做什么?”

我顿时心下了然,这汉子定是知道契沙所在,只是他似是不太愿意他人知晓这个中的蹊跷,对我们持有戒心。

这时雨霖婞乌黑眼珠滴溜溜一转,嘻嘻瞧他道:“这位哥哥,小女子从中原来,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我小时候父母便不见了,现下长大了,听伯父说他们跑到奴马草原的契沙来了,便想来寻他们,此行别无他意,我只是想问问他们,当年为什么扔下襁褓中的我,叫我生受那无父无母之苦……”

边说着边佯装拿手抹眼,声声抽泣,娇柔可怜,口中却越说越远,什么三姑六婆的都给扯出,我听得耳晕头花,而洛神脸撇向远方,权当视而不见,仿佛早已习惯雨霖婞这副模样。

那汉子哪里招架得住雨霖婞的勾魂软语,加上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将谎话扯得和真的似的,便憨声道:“俺叫索尔罕,远方的姑娘,你生得可真美!没有阿爸阿妈的痛苦,俺是知道的,俺就是契沙族的,俺带你们去见族长!”

雨霖婞见奸计得逞,笑靥如花,我瞧得扯扯嘴角,妖女你就趁机瞎掰,感情谷主夫妇不是躺在墨银谷里,却又什么时候跑到这北方的牛羊之地了?

虽说妖女奸计骗人不太光彩,不过却解决了找寻出路的问题。索尔罕在前面带路,我们的队伍紧紧跟随,慢悠悠踏入雾气深处,眼前都是茫茫一片白色,走得半响,那雾气突然之间,似是被一只大手瞬间拨散了,俨然有另外一番景象冒了出来。

但见忙碌的草原汉子和姑娘来来往往,茵茵碧草上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毡房,马匹成群,牛羊满地,草原上特有的这一方富饶水土,载着欢笑,就这样呈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都下了马,索尔罕道:“俺先去见阿尔真,你们在这里等着。”他又摸摸头,笑着解释道:“阿尔真是俺们族长,什么大事,都是要去问问他的。”

我们感激地朝他点点头,他走到不远处的毡房,却见那毡房前面立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头上缠着绯色头巾,他不似草原上其他男人那样被日头晒得黑红,生得较为白净,我心道这莫非是族长,是否太过年轻了些?

那小伙子冰冷目光朝我们这边划了下,随即转头朝索尔罕说了些什么,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却听索尔罕恼怒道:“喀沙!你是什么意思?!”

那小伙子是叫喀沙么?原来竟不是族长。

那喀沙冷冷道:“我什么意思,随随便便带外人进来,你是想叫契沙和多年前一样再差点亡一次族?别忘了你可是契沙的儿子!”

索尔罕大声道:“俺是草原的儿子,是契沙的儿子,俺什么时候忘记过?!可他们不是坏人!”

“你说他们不是坏人,他们便不是?”

索尔罕气得直发抖,手捋起袖子,道:“喀沙!拿起你的拳头,你不喜欢俺,可也不用处处和俺作对!咱们现在就用男子汉的法子解决咱们的恩怨!”他们吵得大声,惊动了周围的人,我们见势不妙,索尔罕竟然为了我们的事和族人吵了起来,急忙奔了过去。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四周人声鼎沸,我们此时是外人,这别个族里的事情却不知如何插手。正心焦之际,人流却被分开了来,在场众人个个脸上都露出虔诚恭敬的表情,随后,便见一个中年男子慢慢走了出来。

那男子头戴羊骨头饰,衣饰着装华贵,皆不同于寻常牧民,身上凛然之气环绕,一双冷环顾现场,道:“索尔罕,喀沙,你们做什么?”

索尔罕顿时泄了气,躬着身子朝那男子行了个礼,喀沙脸上怒气未消,却也态度恭谨。

“说,你们做什么!”男子厉声重复道。



☆、契沙之夜



索尔罕结巴道:“族长,俺……俺们……”

阿尔真衣袖一甩,冷怒道:“你们都是契沙的儿子,既是兄弟,却又作什么每天吵吵嚷嚷。今个竟还动起手来,大敌未来便要内斗,是想契沙真的亡了么?”

“俺不是!”索尔罕这憨厚汉子被阿尔真这么一说,竟吓得跪了下来,阿尔真上前将他扶起,道:“今日之事便到这里,各自回去忙吧。”一旁喀沙闻言,鼻中冷哼一声,做个礼,便分开人流缓缓去了。

阿尔真望着喀沙的背影,微微叹口气,随即威严目光朝我们扫了过来,走上前来,平静道:“远方的客人,叫你们见笑了,有什么事,还请到里面一叙。”

我们互望一眼,雨霖婞才道:“那叨扰了。”转身吩咐阿却等人将马匹行囊安顿好,三人便随着阿尔真走进一间毡房,毡房内部极大,四周披锦带绣地刺了繁复的花纹,地上铺着柔软的白羊毛毯,踩上去仿佛是踏在云朵之上。最里头摆着一张羊角桌,上面一个红泥小炉,火焰烈烈正烫着一壶酒。

阿尔真坐在案前,道:“不知客人们远道而来,是有何事?”他目光阴冷,直直地扫将过来,瞧得人心底发凉,我心中暗忖,这男子不同常人,恐不好讲话。

雨霖婞也瞧出了名目,便开门见山道:“不敢有瞒族长,我们此行来到贵地,实为寻一个名唤“龙沟”之地。”

阿尔真面色一凝,目光变得越发锐利起来,淡淡道:“我族久居此地,未曾听过这个地方。”

雨霖婞敛眉端详阿尔真半响,蓦地掩嘴笑道:“是么?书上道龙沟平地起古城,月光若银,满道铺金,我们都想一睹风采,却原来都是些什么书呆子的胡话么?好生可惜呀。”

那阿尔真冷眉微锁,道:“纵然未曾听过龙沟,几位客人远途奔波劳累,也可暂且留宿一晚,稍作歇息。”

我朝雨霖婞使个眼色,雨霖婞侧着瞥了眼,随即朝阿尔真笑道:“多谢族长美意,如此那真是多有叨扰了。”

那阿尔真无甚表情地敲敲桌面,唤道:“索尔罕!”话音刚落,毡帘被掀了开来,索尔罕走了进来,望着我们憨憨一笑。

“将客人们带去毡房歇息,好生款待。”

“是,族长。”

我们一行便随着索尔罕出了毡房,在掀起毡帘时,我回头一望,见那阿尔真目光瞬也不瞬,在后面直直地盯着我们,我和那目光一触碰,内心深处堪堪打了个冷战,赶忙回过脸去。

待得到了毡房,热情的索尔罕偏生要出去取了奶酒肉食过来,我们拗不过,只得一起围坐在地毯上吃喝,我头一次喝上这契沙奶酒,虽说里头加了羊奶,微微有些奶香,但劲头较之中原之酒极足,不一会便头晕眼花起来,而雨霖婞和洛神两人几碗下肚,依旧面色白皙,浑不似那沾了酒之人。

席间雨霖婞旁敲侧击地朝索尔罕打探那龙沟的下落,这汉子生性憨厚,连连摇头说不知,最终雨霖婞也不忍诳他,待得他喝得有些醉,连忙请人将他带回去休息了。

“唉,瞧来那阿尔真肚子里定是有货,他却不愿吐露,明日只得我们亲自去附近踩点了。”雨霖婞站起身来叹口气,轻盈翻身,爬上了羊毛软榻,洛神也不声不响地走了过去,上了软榻坐在里间,将一袭柔软长发拨到后头,作势欲睡。

“就一席榻?”我抹着眼,因着带了几分薄醉,眼前还是有些模糊,瞧着榻上两名女子竟还有重影显现。

“索尔罕不是说没多少空毡房么?再说这羊毛软榻大得很,就你那小身板,睡上十个八个也是无妨!”雨霖婞嘻嘻一笑,还朝我勾了勾手指,惹得我鸡皮疙瘩差点掉了一地,无奈地走过去,脱了鹿皮短靴,见洛神正闭了眼靠着最里间,她方才无甚言语,料想是有些倦乏了。

我便道了声:“那我睡中间。”说着,轻手轻脚地挨着洛神在中间空地躺了下来。

“啧啧,做什么睡到中间,要挨着死鬼你就直说。”雨霖婞冷哼一声,将那大羊毛毯拉来盖在我和洛神身上,转而笑道:“不过咱们还是得盖上御寒之物,师师你挨着死鬼睡,为保万全,莫被她这个冰疙瘩冻得染了风寒。”

我转过头狠狠瞪她一眼,却见她坐在榻上开始解她的绯色薄衫,衣襟拉开之际,露出两片晶莹精致的锁骨,她原本便生得一张颠倒众生的妖孽面容,此时脱衣动作更是说不出的旖旎,我瞧得脑中一炸,忙道:“你做什么?”

“脱衣服啊!”雨霖婞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我:“不脱衣服,怎睡?死鬼不脱随她意,但师师你可不能跟着她学坏啊!”

言罢饿虎扑食般,贼兮兮地笑着,扑过来就要来解我的衣衫,我吓得背上汗津津的,急忙下意识地阻挡,谁知一个不慎,竟然将她踢到了榻下,她哎哟一声跌了下去,只是所幸软榻离地面将近一尺,且地上绵软,也没摔出个什么岔子。

“妖女你……你敢!”我狠狠地指着她:“你要是敢乱来,我便将你踢到毡房外面去!”

“好凶啊……不脱就不脱,做什么踢人家,弄得人家好似要强了你一般……”雨霖婞在下面桃花眼水汪汪的,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瞧着我。

这时,我感到身后好似被一抹冰冷气息牵住,颤颤回头,竟是洛神坐起身来,一双冷眸瞧了瞧我,又扫了眼被我踢到地上的雨霖婞,此时我和雨霖婞被她冷眸震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却见她垂垂眼眸,淡淡道:“你们,很吵。”

说话之际,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于是这下,雨霖婞和我也没胆子斗闹了,都收了心乖乖挺直身板躺在榻上。

我微睁着眼睛,瞧着那极高的毡房顶,顶上面都是些读不懂的图案,在眼前旋转摇晃,也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两人呼吸均匀,似是都睡过去了。

毡房外面风声呼呼,草原的风到了夜晚更是瘆人。其中些许调皮的冷风,此刻都从未微遮严实的毡帘缝隙溜了进来,我露在外面的手被那丝丝冷风一吹,寒心彻骨,急忙小心缩回温暖的羊毛毯中,不料回手之间,却在毛毯里头触到了一抹柔滑冰凉。

我的心顿时颤了下,洛神的手,怎么在温暖的毛毯中也这么凉?

微微瞥眼去瞧,见洛神仰面躺着,侧看之下弧线精致,墨发流水般随意倾洒着,好似缠绵纠缠的藤蔓,瞧得恍惚中,蓦地生出一个念头来。

我就只是……这样碰碰她的手,应该不算过分罢?

我心里安慰着自己,同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毛毯下热气微醺,她的手却依旧毫无温度,沿着她那骨骼的走势流连下,肌肤柔滑,似昆山最为光洁的美玉。不知为何,我觉得心里有点痒,但是挠又挠不到,甚至冒了点汗出来,只得这样来回轻抚着那双冰凉的手,许久都舍不得放开。

冷不防,洛神冰凉的手忽地动了一下,随即一个翻转,将我的手握在了她冰冷的掌心。

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她,她醒了?

佯装镇定地侧过脸,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窥视,隐约中瞧见洛神眼睛依旧是紧闭着的,好看的睫毛微微颤动,恍若蝶翼。

我舒了一口气,心道好险,不过也不敢再放肆,忙小心地将手给抽回来,岂料手却似被洛神紧紧攥住,在她的手心生了根般,怎么也抽不出来。

随即,便见洛神的眼眸,缓缓地睁了开来。

我的脸霎时烫得厉害,这种感觉就像是偷东西时,被人当场捉住,窘迫,尴尬,羞耻等蜂拥而入。

我该怎么和她解释,不小心,亦或是梦游?

洛神扭过头,定定地觑着我,我们就这般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僵持了多久,期间洛神丝毫也没有放手之意。

过得一阵,她唇角勾了一抹涟漪,淡笑着轻声道:“手感如何?”

温热的气息喷到了我的鼻尖上,我心一缩,脸越发地红了起来,支支吾吾了半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这时毡房外面似是突然炸了个响雷,一时声音大作,好似许多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宛若突然煮沸的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和洛神都警惕起来,立时弹坐而起,雨霖婞也被那嘈杂声响给吵醒了,三人急忙从榻上跳了下来,刚走到毡房门口,就见索尔罕气喘吁吁地掀开毡帘跑了进来,对我们大叫:“客人们,不好了,狼群出谷来了!”



☆、挽弓射月



三人皆是大惊,急忙掀了帘子出去一瞧,毡房外面此时乱成一锅粥,间杂着女人的呼喊声,婴儿的啼哭声,以及马匹牛羊等惊恐的嘶叫声。远方雾气里隐隐约约绿光闪烁,都是渐渐逼近的狼群眼睛,细看之下,密密麻麻的,仿佛在雾海里漂浮了一片又一片的绿色灯笼。

只见阿尔真在那忙着指挥,大喊道:“女人和孩子躲到里面去,其余的人准备武器迎战!”

这边洛神却一声不吭,闪电般取了挂在一旁的弓箭,拦了一匹马便跳了上去,阿尔真见状大惊失色,急得跺脚道:“客人,客人快回来!”洛神却哪里听得见,不一会儿白色身影飘忽,沉到雾气深处,便再也寻不见了。

阿尔真脸上惊魂甫定,道了声:“胡闹,怎可如此鲁莽,这不是自己往狼口里送么?”

我心道洛神向来稳重,若无把握之事断然不会去做,加之身怀绝技远非常人可比,原先担忧之情便也淡了,毕竟眼下紧要之事,还是要解决了眼前这契沙的狼群之危。

我道:“族长,她暂且无事,不过还请您速速准备柴火,堆在部族毡房十米开外之地,狼群最为畏火,可暂保附近平安。”

雨霖婞这时领着阿却等一干墨银谷弟子过来,皱眉道:“族长,这些畜生从哪里冒出来的?”边说着,边翻身上马,阿却将绯剑递给她,她的绯剑软若游蛇,薄若蝉翼,搁在腰间缠好,捉了缰绳便作势欲走。

阿尔真叹口气,脸上敛着阴沉,无奈答道:“都是从龙沟里出来的。”

我和雨霖婞对望一眼,心下了然,也不再多说,开始着手准备退击狼群之事。

族里其他精壮汉子都去取柴火,酒水一坛一坛地往柴火上倒,火把一点,顿时火舌肆意,映红了半边天空。估计狼群远远见了火光,都被震慑了一番,四周狼嚎声此起彼伏,一层层翻涌,宛若最为凄厉寒心的波浪。

点火之后,众人分成四支队伍,喀沙带了一队往东,索尔罕带了一队往西,雨霖婞带了墨银谷弟子往北,我则往南去寻洛神。

我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挂了锦瑟到马身一旁,阿尔真照我嘱咐递了一壶箭和一张满月弯弓,另带一壶酒与我。准备妥当后,我急忙一夹马肚子,那骏马一声长嘶,便带着我风驰电掣般掠了出去。

我原先瞧着周围狼群绿眼密集,以为它们已然欺到附近,谁料打马奔了一阵,还是不见狼群露脸,听旁边契沙小伙子解释一番才知道契沙地理奇特,瞧来物事可能在附近,实际上的距离却是离得远了,而且它呈一个圆形,颇似中原的八卦之象。

又奔了一阵,空气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心道不好,忙道:“分散,弓箭准备。”

身旁的契沙青年都一众散开,我搭了一只箭搁在弓上,心里极其紧张。

此时四周一片死寂,雾气沉沉中,目力所及之地也仅是一隅,在原地转圈转了半晌,便见不远处草地上似是躺了一只白色尸体,走近一瞧,发现那竟然是一具硕大的狼尸,浑身皮毛光洁若雪,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不甘心地爆睁着,身旁染着一片血污。

“白色的狼?”我心中诧异,一是为了这狼的体型,二是为了这狼的毛皮颜色。历来草原之狼都是灰黑色,体型较小,这次怎么会冒出这么多白色的大狼来?

仔细翻看了一番这白狼的伤口,一剑毙命,不消说,是洛神留下的。

“洛神!”我边策马边喊,一路上狼尸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地横陈在地,瞧得我心里更是擂鼓也似。忽然耳边一声呼啸,却是一道白影自前面一扑而至,带起腥臭的风,我急忙下意识后仰着一倒,自那白影肚腹下擦过,躲过一劫。

情急下锦瑟早已拔出,我稳住惊慌的马回头一瞧,便见一匹白狼刮痧着爪子,口中喷出白色的雾气,正虎视眈眈地在面前盯着我。

“该死……”方才若是一个不慎,估计便被这畜生给撕成两半了。

那白狼哪里能容得我喘气,又展开攻势闪电般欺了过来,大口一张,露出森森尖齿,瞧准我身下马的脖子便要咬去。我急忙勒过马头,锦瑟在空中打个转,朝着它劈了过去,它方才只顾着猛扑,躲闪不及,跌在了地上,趁此当口,我急忙又搭了一支箭射将出去,只一个瞬间,便贯穿了它的咽喉,它哼也没哼一声,便躺在草地上没了生气。

我擦把冷汗,耳边又是“嗤嗤”一道利箭的裂空声响起,我以为是追随我而来的契沙勇士,定睛瞧去,却见远处一抹白影端坐马身,灼灼倩影,正在与几只白狼周旋,正是洛神。

此时一连四只白狼矫若闪电,分成四路朝洛神扑了过去,洛神同时取了三支箭搭在弦上,将弓一横,三箭齐发,转瞬便撂倒了三只,随即手抓着马鞍,身体侧在一旁,另一只扑来的白狼扑了个空,身子还未落地,便被随后而至的巨阙斩成两半。

我瞧着远处的白衣女子,心中欣喜,忙策马奔了过去,途中一只白狼又宛若鬼魅般冒出,朝我窜了过来,连忙顺手搭箭又射翻了一只。我扭头去看,只见不知何时起,附近绿莹莹的眼睛越来越多,亦是越靠越近,狼群仿佛疯了一般,正潮水似地朝我这边涌了过来。

这时,洛神朝我这边望了过来,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涌起恐慌之色,我见她嘴巴张了张,风声极大,将她的话语送到我耳边,却是一句:“小心,射那只头领银狼!”

头领银狼?在哪里?

我勒住马,冷不防身下骏马痛楚地嘶鸣一声,竟是齐齐折了腿倒了下去,我从马身上跌了下来,吃痛之下发现却是又一只白狼从旁冲过来,咬穿了马腹,此时那柔软的马腹被那只白狼撕开,肚肠血水堪堪流了一地。

狼这种动物,最是阴险,惯于偷袭,且最喜欢盯着猎物的软处下口,比如人的咽喉,比如马的肚腹,都是薄弱之处。

“清漪,快跑!”洛神在远方搭箭,呼喊间,一举解决了偷袭我的那只白狼,而我跌在地上,在那声喊叫中,却见到了人间最为可怕的场景。

不远处正巍巍然立着一只庞然大物,竟是一只约莫两人高的银色巨狼,它的出现似是撕裂了四周蒸腾的雾气,华贵鎏银的皮毛下,衬着最为矫健有力的骨骼肌肉,我望着它,脑海里闪现的字眼,除了可怕,还有高贵美丽。

我喉中滑动一下,手脚都有些发软了,颤巍巍伸手去摸箭壶,里面竟然只剩下最后一支箭。只得咬牙含口酒喷在箭头上,火折子一点,那箭头便嗤嗤然地冒出一簇火焰来。

我将箭搭在弦上,对着那月下银光流转的巨狼,拉开了弓。

巨狼身后衬着的那面灼灼银月,那么大,那么圆,似乎从地面上腾空而起,要将我的眼眸充得满满当当。

离弦之箭腾空射出,在空中划过惨白的弧线,下一瞬,那箭仿佛失了力道,被一张遍布尖牙的巨口衔住,生生咬成两截。

“嗷呜----”银色巨狼对着圆月长啸一声,转而爪子转向,急速朝我飞奔而来,我还未看清,一片昏暗便压在了我的头顶,那山一般的野兽,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了我的胸口,一双血色巨眼冷冷地自上睨着我。

它眼中敛着莫名的神情,似是疑惑不解,爪子停驻在我的命门之上,却不曾发力。我在下方愣愣地盯着它流泻下来的银色毛发,额际一抹燃烧的火焰图案,分外熟悉,心脏似猛地停住了。

----娘亲,傲月它跑到哪里去了?

----你爹爹将它带去见司函大人了。

----不要,我要傲月陪我玩,娘亲,你快些要爹爹回来啊,我答应傲月要给它画成年礼记的火焰图案的。

----乖,莫要胡闹。

----傲月,傲月它是我的,我要它陪我玩。

“傲月……傲月……”脑海中这个词不停地重复着,头疼得厉害,仿佛有许多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白惨惨的世界里来来回回,随即他们都倒了下去,世界又变回了一片血红。

待得我回过神,发现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洛神和雨霖婞她们都站在离我几米开外,脸上挂着惊骇的表情,耳边吱吱呀呀,都是弯弓搭箭的声音。

洛神一双冷眸朝我这边扫了过来,箭头瞄准之后,伸手,便要拉开巨弓。

银色巨狼不为所动,依旧将巨大的爪子搭在我身上,我艰难地踹口气,无力地抬起手,道:“不要,洛神,不要射它……”

雨霖婞大惊:“师师你疯了么!这畜生是要吃了你!”

“清漪……”洛神迟疑半响,终究是放下了弓箭。

“它……它不会……”我吃力地摇头:“它不会伤我……它是我的,又怎会伤我?”

说着,哆嗦着伸出手去,摸上那巨狼纯银披挂的白色毛发,它鼻中轻哼一声,猩红色的眸子宛若泣血的宝石,连里面印出我的影子,也是红惨惨。



☆、一梦昙花消



“傲月……”傲月,我能唤出它的名字,却不知何处见过它。我躺在地上,对上那绯若淌血的眸子,头痛欲裂,脑中似是平白地伸出许多苍白的手,虚无地映衬着残红的天空,许多凄楚的声音在不停呼喊,穿过我的耳膜,在那黑暗的一隅中,纷纷杂杂地说着永不休止的话语。

说着那些在噩梦中不停轮回的话语。

---回来吧,回到这里来。

---到我们这里来。

银狼在我身体上方嗅了嗅,随即退了开去,银色利爪搭在青葱草色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就这样驻在远处,血色眼眸安静地瞧着我。

洛神放下弓箭,朝我这边走来,居高临下地俯看我,透过她暗夜深沉的眸,我看到了内里映照的那张自己茫然无措的脸。随即她俯□,伸手将我横抱起来,柔软的发丝垂下,在我耳际呵着微痒,是无边的酥麻。

“它走了。”我听见耳边她永远淡若清茶的低语。

我瞥向远方,见那巨大的白影正在苍茫夜色中渐渐缩小,它的仆从在后面恭敬地跟随着它,似臣服的潮水随它而去,一夜的杀戮,在这状若银盘的皓大明月下,落下了帷幕。

它停在深陷的一方阴影处,回头望了我一眼,随即对着天空中的银月高声啸了一声,追随它的白狼也高昂着头颅低啸,惹人心伤的声音一层层弥漫开去。

啸声悲凉,宛若草原上一支挽歌。

我从未有过这般的困乏,迷迷糊糊中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一个人躺在纯白的羊毛榻上,四周暖融融的,有炉火吐出的热度。毡房外面声音却是嘈杂,似是许多人在狂欢,伴着草原上的马头琴声,草原汉子高亢的歌声,一一送到我的耳中。

我抖了抖疲乏的筋骨,盯着掩着的毡帘,眼前有些涣散模糊。这一觉,总觉得睡得很长,林林总总的人和事,在梦里来回逡巡。

那并不是我所熟知的世界,也不是我所熟知的人。

那里面出现了傲月,出现了一名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还有一位面容极是熟悉的女子。那女子身着华丽狐裘,笑容温婉,眼角下方一点泪痣。只是可惜,她的出现于我只是惊鸿一瞥间,片段零零碎碎的,梦里迷蒙的我,根本无法读懂。

“呼……”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摇着头,尽量将头脑中这些繁杂恼人的情景扫除开去。我并没有伤,全身却疼得厉害,那种饱涨的感觉,似乎预示这具躯体随时都有可能会爆裂开来。

抬头时,却看见一袭熟悉的若雪白衣,我凑得那么近,近得甚至可以看见眼前人白色外衫上翩飞的白鹤暗纹压花。

洛神手上搭着一条热气腾腾的羊毛软巾,不声不响地弯下腰来,望着我,凑近的晶莹素颜叫我无法挪开目光。随即她拿着软巾,轻而缓慢地擦过我的脸颊,我的脖颈,舒适的热气微醺,带走了我身上残留的疲惫。

“你一直在照顾我?”我接过她手中的软巾,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她趁势坐在我旁边,淡然地点头。

“外面是在庆祝么?”

“对,为了这击退狼群的夜晚。”

狼群?我蓦地一怔,回想起月色下那远去的银白身影,黯然地垂下了头。

“它走了,你很难过么?”

“也许吧,我见到它时,心突然好痛,似乎想起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我瞥眼,见她表情认真,侧过头瞧着我,脸上敛着几分静默,眼角深处,细细缝着叫人不忍亵渎的风流,不知为何,突然说不下去了,转而展颜笑道:“妖女她定是在外面玩得很开心,有那么多奶酒好肉,瞧,都不见了她的影子。”

“她是喝了许多酒,不过其间,也一直在向阿尔真打探龙沟的消息。”

听到这,我来了兴趣,便道:“那阿尔真都说了些什么?”

“他道契沙一族在许多年前便以守护龙沟为责任,不能叫外人进入,那些狼群,很多年前便一直在龙沟里徘徊,偶尔会成群出来捕食,这个时候,便是契沙最为艰难的时候。”她忽然深深望了我一眼:“不过他现下很感激我们替族人解了围,尤其是你,知道契沙的人现在都称呼你什么么?”

“什么?”

“索里穆尔。”

我疑惑不解,契沙的语言可真是怪,她见我拧着眉头,眼中漾出微微涟漪,似是繁光潋滟,勾出淡淡的愉悦。

“草原上的启明星。”她解释道:“他们道你是能驱使草原银狼的女子,很是敬畏,将你当做清晨时分耀眼的星辰来敬仰。”

我顿时觉得脸有些发烫,不是为了别人的赞美,而是因着这赞美的话语,是由这昙花般美好的女子转达,从她嘴里吐露,令我心中莫名欣喜。

低下头去,却瞥见自己已然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下意识捉住自己衣襟,惊道:“你……你帮我换了衣衫?”

她蓦地微笑起来,似读懂了我话语外面另一层羞涩意味,微微颔首,尾音拖长道:“对……我全都见过了,从头到脚。”

我的脸越发烫得厉害,似乎能听到头脑中断弦的声音,她却若无其事般,接着补了句:“你的肌肤很白,很漂亮。”

“你……你……我……”我的肩膀有些无法抑制地颤动起来,无意识地绞着手指,指尖泛起病弱的惨白透明,却又隐隐勾着一抹粉红,我想我此时的脸,也不知道红到什么程度。

她见我窘迫,嘴角勾出浅弧,无辜道:“换衣时,见到本是不可避免,莫不要我将双眼剜除来?”

我急得跳起来:“谁……谁要你双眼?!”尴尬中走出几步到毡帘处,这才回头,咕哝道:“肚子饿了,我去外面寻些吃食。”

她坐在榻上看着我,微笑点头:“好。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捎点奶酒。”

我答应着,飞快掀了毡帘踏入外头的夜色,心里还犹自砰砰直跳。这时外面四下喧哗,抬眼望去,就见远处燃起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堆,而雨霖婞一袭若火红衣,同众人一起聚在火堆周围喝酒吃肉,欢声笑语不间断地传来,大家俱都在尽情享受着这自狼口脱险的美妙夜晚。

“姐姐……”

我正要走向篝火,忽然,耳边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呼唤,声音清脆,宛若扶风而过的廊下风铃,不由得心下讶异,大晚上的,谁会叫我姐姐?

在原地张望了一会,便发现远处的阴影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去一瞧,一个约莫八岁出头的小姑娘正立在我面前,身上的衣衫与此处契沙不同,竟然是华贵流云的狐裘,脖颈则缠着若雪的狐尾。小巧脸蛋粉雕玉琢,一双明眸宛若黑珍珠般,敛着别样欢喜的神采,透过那双珍珠,仿佛便能窥得天空中那片浩瀚耀眼的星辰。

“姐姐。”她笑着唤我,脸上挂着纯净的笑。

这是哪家的小孩?生得好生讨人喜欢。我走上前去蹲□,刚好并到她小巧晶莹的额头,额头上面,用金粉勾勒出一弯浅浅新月。

我摸摸她的头,微笑道:“小妹妹,叫我什么事?”

她嘻嘻笑了起来,将她的小手摊开到我面前,仿佛变戏法一般,转瞬间,她粉嫩的手心里便开出了一朵晶莹的花。那花宛若琉璃般透彻,又若傲雪般洁白,五片花瓣微微地颤动着,中间五缕血色花蕊,华贵无双,似是编织了人间最为风流缱绻的美梦。

竟然是梦昙花?我心中又惊又喜。

书上记载:梦昙花开,一世好梦,永无焦虑,永无忧愁。这梦昙花可是极好的宝贝,除了外形华美,更是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世间多少人梦寐以求,却都求也求不来。

她将那梦昙花举到我面前,道:“送给姐姐。”

送给我?我讶异地瞧着她,远处喧闹依旧,我和这小姑娘所在的小块天地,却仿佛远离了人间喧嚣,我甚至怀疑,她,是否也是从那梦里出来的。

“姐姐不接么?这可是好东西哦。”她撅起嘴巴,似乎有些不开心,我看着她粉嘟嘟的脸,忽然好想去轻轻揉捏一番,笑着摇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接。”

“姐姐不接,是不喜欢我么?大狗狗叫我来的,他要我交给你的,你不接,他就不和我玩啦!”

“大狗狗?”我一下子糊涂了,根本无法理解这可爱孩子的意思,她却跺了跺小脚,气鼓鼓道:“姐姐不接,我生气啦,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我笑了起来,伸手轻轻采撷了她掌心的梦昙花,道:“我收下了,谢谢了,你叫什么名字?”问话间,忽然起了一阵风,发丝被吹起擦过我的脸,眼前蓦地一片迷蒙起来,同时耳边微微风声中,又响起了她风铃般清脆的声音:“我叫长生。”

长生。长生。

风止住了,我揉了揉眼,过了一阵睁开来,眼前除了一方黯淡,什么也没有,那唤作长生的漂亮孩子,早已跑远,不见了踪影。低下头,发现那朵梦昙花还好端端地捧在我的手心,花瓣轻轻颤动,似在夜色中低低絮语。

好奇怪的孩子,她从哪里来?我在原地呆立半晌,随即走向篝火,朝那人堆里微醉的绯衣女子笑道:“妖女,向你讨一碗酒。”

雨霖婞扬起妖娆若花的脸,醉眼朦胧地睨着我,眼角眉梢都是微醺薄醉的迷人,她口齿已然有些不清了,轻声道:“酒……酒……好……”侧过身去摸索,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摸到。

我笑着靠近她,拍拍她瘦削的肩膀:“好啦,好啦,酒在这里,莫找了!”无奈地在旁边取了酒坛,另带一个碗,开始倒酒,在雨霖婞身边侍候的阿却一脸温和,笑着朝我点点头。

雨霖婞见了我手中酒坛,立刻抢过去,不满地咕哝:“原来竟在这里,害我找了好久。”

我望着她,见她薄醉的俏脸上,挂着阑珊寂寞,有些心疼道:“你醉啦,莫再喝了。”

她却兀自抱了酒坛,撇过脸去,低低道:“谁说我醉了?说什么胡话?”纤眉一蹙,拍拍酒坛道:“阿却,陪我接着喝。”

我拗不过她,叹了口气,一旁的阿却又朝我摇摇头:“谷主醉的时候便是这样,只要陪着她喝,她便不会生气,师姑娘别担心,我会照顾她。”

我无奈颔首,心道有时候,妖女可真像个孩子。

离开那狂欢中人群,端着酒回到毡房,屋子里依旧弥漫着我离去时的暖意,我道了声:“洛神,你要的酒。”

却没有人应答。

那雪般的女子正侧卧在羊毛软榻上,一手支夷,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身上,漫过了床榻,她长长睫毛下掠过淡淡一抹阴影,外围衣襟微微滑下,玉颈修长,露出肩头一抹雪白晶莹的肌肤,我看得心跳蓦地加快,莫名地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嚷着要酒,这便睡了么?”我低语着,将酒搁在一旁桌上,随即瞥见了手中的那朵梦昙花。

在那柔软的花瓣上轻轻一吻,随即将它放在洛神流泻在榻上的墨发之间。那晶莹花瓣绽放出灼灼的光彩,静静开放在熟睡的女子缠绕的黑发里,若雪的花,若雪的人,仿佛融为了一体。

愿你有个好梦,洛神。



☆、龙沟初涉



第二日,阿尔真为了表达契沙的感激,答应了雨霖婞的请求,那便是引领我们前往龙沟。

他举了碗酒,朝着东北方向恭敬地鞠了一躬,脸上挂着虔诚的沉静,随即他回过头来,大草原上初升的红日为他的双肩抹上一层微红,他低下头,将那碗酒缓缓洒在草地上。

“远方的朋友,祝你们好运,它就在那白雾的尽头,契沙的信使将会领着你们的马蹄踏上那片土地。”契沙的族长这般说着,眸中神色却难掩忧愁,随即他朝高空呼哨一声,一只巨大的隼裂空而来,划开翅膀在低空徘徊几圈,便振翅朝东北青空翱翔而去。

“走吧,跟着它。”

我们朝他感激地点头,随即翻身上马,马蹄踏起连绵的青草色,一路飞奔而去,我目光循着那浓雾延伸的方向望去,心里一颗小巧的种子渐渐发芽长叶,这种躁动,令我惶恐不安,我隐隐感觉,那个明黄布帛标注的扑朔世界,正有什么在等着我。

追随着那只隼,队伍一路急行,渐渐雾色渐稀,眼前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大片无边际的黑色阴影,这时候天空中那只巨隼突然高声叫了一声,在空中划了个圈,又调转头飞了回去。

洛神抬头瞧着那巨隼远远飞离,低低道:“大家小心,到了。”随即控了僵绳走在最前方,队伍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马蹄踏过的地方没有契沙那边的青草铺盖,土地松软,呈一种诡异的黑红色,我心里一紧,这颜色,就好像是土质和常年猩红的血液糅杂在一起,往四周一瞧,顿时咦了声:“停下。”

雨霖婞调转马头到我旁边,道:“怎么了?”她昨晚喝了许多酒,整个人瞧来还有些漂浮,桃花眼角流露出浅浅一丝倦意。

我策马走了几步,才皱眉道:“这里,怎么这么多新添的马蹄印?”那些马蹄印数量极多,似乎有不少的人在这附近呆过,而且看那痕迹很新,明显是不久前留下的。

雨霖婞和洛神走到地上那杂乱无章的马蹄印处,瞧了一眼后,脸上皆敛着阴云。我自是明白她们的疑虑,阿尔真一族长年守护着这里,附近一直云遮雾绕设了极为厉害的阵法,一般人即使是进到契沙族内部来都仿佛登天,又何谈进到这龙沟外围来。

所以这些凭空诡异的马蹄痕迹,便和白日见鬼一般不可思议。

我道:“莫非有人比我们先来了一步?”话音刚落,远处阴影里隐隐传出一声突兀的躁动声,仿佛是许多惊鸟顷刻间从安静的林子里扑簌而出,四周原本静得只剩众人的呼吸声,这声突如其然的躁动,便仿佛是一把冷刀生生割裂了四周凝固的空气。

洛神脸色顿时有些惨白,道了声:“我们先进去看看。”队伍渐渐朝前方阴影靠近,等到目力能及,顿时一股潮湿的霉旧气息扑鼻而来,随后便看见无数古木参天,以一种畸形的姿势盘根错节着,微薄的光静静散落而下,照耀着地上匍匐的青苔暗藓,泛着浮动的点点光彩,许多巨大的藤蔓穿过空隙,从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跨度到另一棵树上,远远瞧去,便和大量缠绕的巨蟒无疑。

我料想不到,这广袤的草原尽头,竟然会出现一个极大的古树林。

众人面面相觑,雨霖婞则啧了声,道:“瞧瞧,树下有鬼,可不就是说的眼前这般光景。”随即从腰间抽出绯剑,甩在身旁,嘱咐道:“都将家伙亮出来,等下也不知会冒出甚么玩意儿!”一夹马肚子,几步上前,我和洛神拔了剑也紧随在后。地上堆了厚厚一层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挠人心窝,在这幽深林子里显得格外瘆人。好在树与树之间间隙较宽,能容马匹过去,只是时不时地要拿剑将那些缠绕的挡路藤蔓砍断,才能顺利通过。

我一路望过去,果不其然,前方地上也躺了许多被别人砍断的藤蔓,看来,果然是有人捷足先登了。这下事态变得复杂许多,如今出现了另外一批队伍,若是对方是本着各取所需原则,那也好办,只怕若是双方不小心冲突起来,便是要棘手了许多。

忽然一个墨银谷弟子在后面大叫了一声,我们都吓了大跳,急忙回头去看,见那发出声音的墨银谷弟子面色死灰,他用手抹了把脸,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雨霖婞纤眉一皱,朝那弟子道:“怎地,见鬼了?”

那弟子颤颤伸出他的手,递到众人面前,磕磕巴巴道:“谷。。谷主。。。有。。有。。”

“舌头捋直了说话,有什么?”雨霖婞话音刚落,我们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因为我们瞧见那弟子摊开的的手上一抹殷红的血,他灰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抹掉血迹的痕迹,只是很显然,那血,并不是他自己的。

我感觉自己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缓缓抬起头,朝那弟子的头上方看去,便瞧见他上面孤零零地正吊了一个男人的尸体,穿着藏黑色的衣衫,爆睁着一双眼,面目已经瞧不分明了,被巨大的藤蔓捆着,在两棵树木之间的空隙处荡来荡去。可这还不算,目光放远,发现我们头顶这么大一片范围内都稀稀落落地吊着许多尸体,有几具尸体是新死,嘴角正流着几丝鲜血,更多的却是风干的尸体,身上衣衫造就已经朽烂了,只剩下几缕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

“呀。。。!”我几时见过这般恐怖画面,低呼一声,缰绳都握不稳当了,差点便要跌下马去。

一旁洛神急忙伸手扶住我,冲我摇摇头,淡淡道:“只是些尸体,莫要担心。”我见她脸上无甚波澜,不由得叹服她果然常年走地下的,见过的尸体粽子的恐怕比我这个窝在蜀地十年的见过的活人还要多上几倍,急忙定定心神,指着那些尸体道:“他们。。。他们怎么上去的?”

雨霖婞道:“谁知道,要自杀也不得挑这地,阿却,你过去瞧瞧那个穿黑衣的,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是,谷主。”一旁的阿却应了声,打马过去,随即翻个身立在马鞍上,仔细地翻查那个穿着藏黑色的男人,他似乎从他身上摸出个什么东西,策马过来后交给雨霖婞,道:“谷主,衣服是南阳的绝骨派。”

绝骨派是隶属发丘门下的一个小分支,派中弟子在江湖上倒是臭名昭着的很,势力虽然不大,但却善于依附其他的强大势力,将墓里的宝贝倒出来后,会抽出一部分交与所依附的门派充当经费,是以全是那墙头到两边倒的主。

雨霖婞哼了声,“原来是发丘的牛鼻子道士,我当是是谁。”她接过阿却递过来的物事,我凑近一瞧,竟然是一枚暗黑色的牙齿,上面黑光熠熠,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我的头皮瞬间便炸了下,脑中闪过当日在风月阁的廊道里遇上了何老乌,旁边唤作老四的阴郁男人也戴着一个与它一摸一样的黑狗血兽齿,顿时惊呼道:“是。。是他!”

洛神朝我望了过来,道:“谁?”



☆、鬼菟丝子



我将上次在廊道遇上何老乌和这黑衣阴郁男子的事情告知她,她垂下眸,沉吟片刻,雨霖婞听见了,接口道:“就是那个凤凰当山鸡的汉子?莫非他也过来了?”

我点点头,“极有可能,当时这男人催何老乌催得急,何老乌便骂了句说地方不会长腿跑了,估计指的便是龙沟。”

雨霖婞冷哼一声,“对方看马蹄阵势也来了不少人,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摸柳老头的线索,等下要是干上了,这便难办了许多。”她话音刚落,后面忽然又是突兀地一声大叫,队伍顿时炸开了锅,我抬头,便见一个墨银谷弟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拖着,一下子吊到了高空中,他脖子似乎被勒住,喉中只是一昧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脚不停抽动着,摸样十分可怖。

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将我们惊了个实在,与此同时,一旁洛神果断地将手中的巨阙朝那被吊在空中的墨银谷弟子扔过去,只听叱的一声,那弟子身旁的巨大藤蔓被瞬间割断,几条藤蔓顿时簌簌掉了下来,仿佛几条长蛇跌到了地上。

我以为那藤蔓割断后,那弟子自然会掉下来,谁知道他还是困在原地,只是挣扎得更厉害了,艰难地举起手要去抓自己的脖子,却是徒劳无功,没了周围藤蔓遮挡,他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晾在高空,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雨霖婞急了,叫道:“不是那藤蔓缠的!又是什么鬼东西?!”洛神则迅速打马过去,弯腰捡了巨阙,也不敢多待,和队伍一并飞快地退得远些,我觉得这个中蹊跷,急忙运起“炫瞳”之技,眼中清明,顿时将那上空的情景瞧个透彻,这不瞧不打紧,一瞧我的身体立刻就凉了。

原来那捆着墨银谷弟子的并不是什么瞧不见的鬼物,而是那东西太细,我们原本便隔得远,瞧不见也不奇怪。炫瞳之后,我查微的本事比平常高出几倍,便清清楚楚瞧见许多极细的黑丝缠住了那墨银谷弟子的身体,更多的则勒住了他的脖子,有些甚至伸到他的嘴里,我见他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黑丝吊在高空,晃晃荡荡,双眼泛白,嘴角都是血渍,竟然已经断气了。

“快跑!”我冷汗顿时流了下来,急忙高声叫了句,“那是鬼菟丝子!”我这一喊,众人的脸色立刻变白了,急忙控了缰绳朝古树林深处飞奔。

志怪录里记载,鬼菟丝子,细若人发,附生于高木,肉眼见之而不能得,常以牲畜活人血肉为料。大家都知道鬼菟丝子的厉害,哪敢久留,若是一个不小心,也和头顶上那些飘来荡去的尸体一样,直接留给鬼菟丝子做了养料。

只是林子里藤蔓纵横,队伍逃离的难度顿时加大,加上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瞧不见那鬼菟丝子具体在哪个方位,我无奈只得边回头观察鬼菟丝子的踪迹,边给前方的人以提示。只是我又要策马,又要顾念着不时回头放哨,不一会儿功夫,便落到了队伍的最后头。

我只听得耳边嗖嗖冷风,回头一瞧,见许多细弱毛发的黑丝此时簇成许多束,分别从两旁的树上朝我们包抄过来,它们的速度极快,仿佛有了意识,如无数黑色游龙般紧紧追随着我们不放。

我急忙在后面大喊:“你们大家分开跑!”

前面众人听见了,立刻分成了几股小队跑了开去,谁知道前面的洛神却又调转马头,折返朝垫到最后的我奔来,我刚要说话,脖子上忽然有了一丝冰冰凉凉,微微地痒,顿时鸡皮疙瘩冒了一身,手上的缰绳都脱落了下来,胸口也似压了块大石,连气都不能喘了。

随后我眼角一斜,就瞥见几缕极细的黑丝探出个头,就堪堪飘在我脸颊旁边,我凑得那般近,连那鬼菟丝子上面长的倒刺都能盯个一清二楚。我心里咯噔一下,身子早就向前倒了下去,随即身下顿时一股力量向上拉起,我心道莫非这次轮到我要被吊起来做肉干?一想到那挂在上面的尸体种种惨状,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身下支撑的力量一下子便被卸了下去,接着左手被人一勾,身体就朝旁边倒了过去,待到定睛细瞧,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抹白色身影,这才反应过来我此时是稳稳坐在了洛神背后,而我那匹可怜的马却被大量鬼菟丝子缠在了高空,正在空中挣扎抽搐,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

洛神在前面低低道了声:“抱紧我。”一拍身下骏马,两人顿时风驰电掣般掠了出去。

林子里的风很潮湿,扑面而来都是水汽,我抱着洛神的纤腰,心里蓦地生出一丝融融暖意,不知何时起,我心里总是有个念头,便是有她在的地方,什么艰难险阻都会过去,紧随着她,都是内心深处的安慰。

这美丽素洁的女子,于我来说,简直如传说中女战神一般的存在。

我左手紧紧勾着她的腰,右手拿着锦瑟,回头去看,那些追过来的鬼菟丝子正忙着缠在我那匹马身上,估计是在美餐一顿,也顾不上追我们了,顿时呼出一口气,身体顿时也放松软了下来。

谁料前面的洛神忽然闷哼一声,握剑的左手随即胡乱甩了起来,我一瞧,便见不知何时洛神白色的袖子上也缠上了几缕黑色的鬼菟丝子,洛神急忙勒住身下马匹,脱了缰绳的右手一把抓住左袖,便要扯起那紧紧缠绕的鬼菟丝子,鬼菟丝子身上倒刺遍布,洛神在撕扯下,晶莹玉手顿时被鲜血染得通红,她敛着眉,俏丽的脸上渐渐泛起难忍的微红。

我急忙拉住她的手,低低道:“别去动。”别看鬼菟丝子细得与头发丝没有两样,蹙在一起后,其力道极其可怕,若是多起来,马脖子都能给一下子勒断。她的身子此时都颤抖起来,估计是疼得厉害,瞧她摸样,我心里便和针扎了一般,生生地疼。

那黑丝太细,我不敢用锦瑟去割,怕伤了洛神,却又怕耽搁了时辰,那鬼菟丝子便是要钻到洛神肉里去,思绪电转之下,急忙掏出火折子吹出火苗,在洛神左袖下一晃,那些鬼菟丝子被热气一熏,顿时松了开来,没命地往旁边窜去,我心里一喜,这些鬼东西果然怕火!

几缕鬼菟丝子游了开去,退回到一旁的树下,我急忙趁势将那火折子朝树下一丢,那几缕鬼菟丝子顿时炸了起来,如缭绕的烟雾般直直朝后退去。

趁此当头,我在她耳畔低低道了声,“我来骑马。”将我和她的剑一并捉了,从后面怀住了她的腰,策了马便往前跑,她似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后仰,轻盈的身子整个朝我怀里靠了过来,我脸上顿时微微泛起热度,差点将正大敌在后的窘境给忘了个干净。

这时候不远处又是几声马匹嘶鸣,见雨霖婞和阿却竟然调转马头过来,阿却手上还提了个包裹,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内里装了些什么。我见状大叫:“你们跑回来作甚?还不快跑!”

雨霖婞却在那边那边大喊:“你们快些跳开,我要扔过去了!”说着,手一把扯过阿却手里的包裹,从中摸出几个黑色的圆球,我见状驱使身下骏马飞速朝她奔去,待到跑到一半的路程,雨霖婞和阿却则打马过来,两人将那几个黑色的圆球一扔,那黑色的球越过我和洛神身旁时,我才瞧见上面正嗤嗤冒着火星子。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差点没将我的耳朵给震聋了,逼人的热浪霎时追着我的后背而来,被这火焰般热度一烤,我仿佛刚刚从蒸笼里转了一圈,好一会儿之后,便听见雨霖婞格格的娇笑声从身后传来:“哎哟,哈哈,全都死了个干净!”

我抱着洛神跳下马来,将她靠在一旁休息,雨霖婞也下了马,拍着手嘻嘻地靠了过来。我环顾四周,见那原先被无数鬼菟丝子侵袭的地方此时被炸了一个大坑,正嗤嗤朝外冒着白气,顿时明白过来,妖女方才扔的,竟然是几个火球。

这些火球里面藏着火药,点染引线后,就会爆炸,威力十分巨大,怪不得会炸出这么个大坑。

我惊魂甫定道:“这些火球,你哪里弄来的?”

雨霖婞道:“原本准备行囊时就有了,用来应付突发事件。”随即她摸摸头,尴尬一笑:“结果我给忘了,方才逃跑的时候才想起来。”

一时忘了?我脸顿时绿了,几乎连掐死这妖女的心都有了,雨霖婞却在旁撅起嘴,不满地哼了声,“早拿出来和晚拿出来,有什么不同,还不是解决了问题?”

“是啊,解决了问题!”我无奈叹口气,随即掏出治伤的药粉和绷带便要去瞧洛神的伤势,洛神蹙了蹙纤眉,白净的额上微微有些薄汗,衬得她眉间的朱砂越发鲜艳欲滴起来。

我让她将手摊了开来,却发现她凝若羊脂的掌心如今只剩下几道浅浅伤痕,上面的血渍早已凝固,倒像是愈合了很久的摸样。

我先是一愣,随后霎时反应过来,昨晚上将那梦昙花偷偷塞给洛神,待到子夜时分昙花消散,便融进了洛神的体内,而那传说中的梦昙花与书上说的分毫不差,果然是有此加速伤口愈合的奇用,想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洛神见我忽然自顾自笑了开来,眸中敛着疑惑,直直地望了过来,我急忙敛了笑脸,故作严肃道:“好厉害,你瞧,你伤口就快好了。”

她却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怎会不知她身体的异变,一双冷静的眸子此时在旁静静地盯着我,惹得我全身一阵不自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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