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舞蹈协会

蔡伟璇 || 画布上的海

岚轩书语2020-11-19 14:27:17

画布上的海


1

罗梅落退休前,在市文联书画院上班,是个知名画家。知名的程度是,省内知道的人不少,省外知道的人不多。

罗梅落办完退休手续之后,去单位拉回私人物品时,挑了个周六下午去——那时文联只有老宗独守门房,她好安静地去和去年枯死的老榕树告别。

这株老榕,是在丁洋吐出鲜血来的第二天,风刮雷劈死去。

这株老榕原本主干苍硕,须藤匝地,枝叶蓊郁。枯死前一年,有一枝丫,翠绿地探到梅落临窗的办公桌前,每天用碧绿澄净的眼光凝望着她,染绿了她的梦。因此,梅落每天下班关窗,必先细心地把绿枝请至窗外,再行闭窗。去年夏季的一个台风天,这棵老榕在突如其来的龙卷风中,被大风雷电劈去一半,之后,就枯干死去。所幸,也许是它比文联大院以及大院里的人,更早占据这块地盘,大家心存忌惮,无人愿意先动手劈它为柴。

梅落在囿着老榕的石凳上愣坐了半天,心中只有一句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话:就此别过。在她办理退休手续的那段时间,她因为体检表中的一张肺部有阴影的X光片,被医生要求进一步做几种检查。在她办妥退休手续的那一天,她被上苍赠予一份黑色礼物,被主治医生告知:中期肺癌。梅落坐在枯树下,心中并无太多悲伤。她的悲痛早已在一年前,丈夫丁洋死于肝癌时,支付光了。这张肺部拍片之于梅落,就像给一个乞丐再摊上天大一份债务一样,没太大的差别。

梅落坐着坐着,冥冥中觉得,老榕虽然躯干枯干,折去大半,但树魂一定犹在。想它那鲜绿的枝桠与自己的情分,此番离去,必定要与她话别。她打算静下耳朵,和心,来听。梅落这样坐了一会儿,却只听到头顶上仿佛有鸟雀的鸣叫,先是单只啁啾,她并不以为意。接续而来,是一应一和的几声啼鸣。梅落这才惊心起身,抬头往上瞅去。这一瞧,梅落看到直戳向天的枯木,右边的分茬上,居然抽出几丛兀自挺立的青枝绿叶,使得枯死的老榕,状如矗立于美国纽约市内港,高高擎起火炬的自由女神。那些嫩黄油绿的叶片,还仰着不识人间疾苦的面孔,与夕阳唱和,一挨风来,便没心没肺地摇曳,站立其上的鸟雀,也跟着鸣啭不休。

梅落先是像被人冷不丁地括了一个耳刮子般的难受,再是深深的懊丧——连枯死的老榕,尚能复长新绿,她这一年多来所碰到的,却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咸鱼不可翻身的大霉事?被重重挫败的梅落,没来由地对这老榕恼怒起来。

梅落提了两袋私人物品,撤离老榕,溃败地走向文联门口的公交车站。等不多时,便见搭乘多年的18路公交,熟面熟孔地来了。

车厢内零落坐着几个漠然的乘客。只有一对恋人不坐,他们站在门边。女孩的手臂缠绕着门边的铁柱子,男孩的手臂旁若无人地缠绕着女孩的小蛮腰。

梅落迅速把目光剥离那对小恋人,朝窗外望去,只朝着窗外望去……当载着疏疏落落几个人的公交,哐当一声驶上海滨大道,盛开着大簇洁白浪花的海,欢腾着辽阔蔚蓝的海,便展现在她的面前。

啊,海!梅落麻木的心,蓦然活转来。

丈夫丁洋教授海洋生物,退休后被大学返聘。有一天,就像突然打翻一罐红色颜料那样,朝铺着薄薄一层白色粉笔灰的讲台,吐了一大口鲜血。三个月后去世,晚期肝癌。临终虽然交待魂归大海,可八十多岁的老母,怎肯弃儿子尸骨于海洋?

梅落还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早早赶到仙乐堂,出示证件,趁管理人眼错不见,把丁洋的遗骨装进备着半兜缤纷花瓣的白布兜里,然后打车直奔海边。还是像这样涨潮的时候,还是像这样大海欢腾着辽阔蔚蓝,激荡出大簇洁白浪花的时候,梅落把布兜顺风倾进海里,五彩花雨,纷纷扬扬,一会儿就陪伴丁洋,进入他醉心的大海里。

半年多来的每个夜晚,每当梅落独自躺在曾经躺着两个人的床上,都要辗转反侧着丁洋临走时,攥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的话:“把我撒向大,大海,女儿在那里等着了……”梅落当时听到这,恍惚了一下,以为他们已不在人世间,接着,才猛然想起他们结婚初几年流掉的孩子。那孩子他们一直期盼是个女儿,早早给她取好名字——罗格利——罗梅落第一次站在安格尔的那幅著名的《布罗格利公主》面前,便被那婉转柔美的线条,晶莹的冰蓝,如玉的肌肤,惊讶失语!“你想啊,我们住在,住在蔚蓝的海里,所,所有的海洋生物,都,都是我的老伙计……”丁洋说到这里,露出一丝笑意,走了。那丝笑纹,如云破处的一隙阳光那般,定格在他脸上极度苦痛的皱褶中。




 梅落怎么能够,不把丁洋从那个阴暗角落带出来,让他回到广博的大海里。

窗外,大海欢腾激荡;窗内,梅落想,此后所剩不多的日子,她将与海相伴。梅落想着,心中洇开一点暖意——她终于可以在这样无望的日子里,与丁洋遥望相依。


                          2


梅落第一天背出画夹,登上的那个山崖,叫天崖。这个叫天崖的高高的有些险峻的山崖,酷似劳伦斯和琼·芳登主演的《蝴蝶梦》开头,男女主人翁相遇的山崖。只是影片里的男女主人翁,是遇见;而梅落,是分别。她从那个山崖,让丁洋先行归去。

梅落那天上得很早,她坐在岩石上,支起画夹,朝海望去,海面上晨曦朝雾光影交融,远处小船朦胧,船上人影依稀云雾迷离中涌出一轮红日,俨然一幅莫奈的《日出·印象》。这一轮红日,可是来自丁洋居住的地方?梅落想。

望了许久,梅落才开始朝着海画。

那天上午,梅落的一幅“海”的初稿要完稿时,在涨潮的阵阵涛声中,竟辽远地传来丁洋浑厚的美声:“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边出生, 海里成长……”梅落的画笔不知不觉在画布上草书三字:望故乡。

梅落很意外,对着海画或不画,都有些止痛的作用。丁洋走后的半年,梅落心中时常是刀剖开皮肤一般的利痛。丁洋回归大海后,那痛,变成长久驻守在心底的钝痛。面朝大海作画,竟麻醉了自己大半年来的钝痛。梅落又想起海子的诗: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看来诗人和画家,心中驻守着一个共同的灵魂。梅落想。

梅落那天回去,毛笔小楷写下她的遗嘱,压在存折下,要求大姐梅云在自己走后,用这笔存款处理她的后事,并从天崖上让她去寻找丁洋。



3


从此,梅落天天上天崖,画海。

有时,梅落被他事耽搁,比如到医院复查取药,到了太阳西斜才匆匆赶来。落日从西面山峰,徐徐转出,金黄的余辉使宏阔的海面变得和煦起来,许多往事,便也从这辽阔平和中爬上她柔软的心头。

丁洋在和自己结婚前,成过家,娶的是当年插队落户的村庄支书的女儿。支书家境比较殷实,闺女长相也还不错,只是有癫痫病。有次犯病家里恰好无人,倒在地上时,后脑勺磕在石头的门槛上,就再没醒过来。

丁洋的别无选择,后来却也不乏温情的婚姻,就在这一磕中,结束了。

知青多年的丁洋,恢复高考后挤上青春的末班车,考上了大学。丁洋只得舍下儿子,把他暂且寄养岳父家中,孤身返城上学。

梅落遇上丁洋之前,多年来以审视“画作”的眼光,审视每一个走到面前来的男士的她,已错过青葱岁月。丁洋曾经离丧的痛楚,化为沧桑一片,他做了浑厚美声的底色,一下就呼唤出了优质“剩女”梅落心底的人生况味。梅落因此少有地积极地投入这段情缘——尽管父母拼死反对。

新家安顿好后,丁洋提出把丁未接到城里来读书。可梅落反悔了!她怕当后妈!任丁洋怎么苦苦乞求,也不!

他们婚姻的二十几年里,两人为此过了一招。

在丁未小学即将毕业要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丁洋用金属一般钲硬的目光盯住梅落,说,丁未的中学,得在省城上!那目光里骇人的硬度,使梅落不禁退缩了一下,可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输,也以坚硬硬的口吻,告诉丁洋,她不当后妈,绝不。丁洋猛然捏紧一把拳头,又在梅落高耸的肚子前无奈松开,他跌坐在一只靠背椅上,撑在扶手上的手,抵住垂下来的额,哀哀地求。梅落依然不,理由是:丁洋他自己不也在农村读书,不也考上全国重点,还读了研。丁洋说现在城乡差距拉大了,他是父亲,不能不顾丁未的未来。两人的对峙又拉到尖峰,挺着个肚子的梅落眼都绿了,她歇斯底里地朝丁洋叫:“我不当农村野杂种的妈!”话声未落,丁洋一巴掌已盖过来,怀孕7个多月的梅落,奋力飞起一只鸡毛腿。当这一巴掌戛然止在梅落挺高的肚峰上,梅落也因丁洋的戛然终止,而踩空,而后仰,双腿叉开,蹾在地上。红色的液体,慢慢地从她岔开的双腿间,渗出来。这一招的结果是,那个叫罗格利的孩子,再也没来了。



                         4


梅落将养几个月后,身体康复。书画院组织一次采风,去范当时当县长的一个山景斑斓的边远县写生。

那时已是深秋,梅落在这个秋天里意外多摘了一枚果实。

省城去写生的青年画家梅落,在与当地书画界朋友的一次聚会中,与颇有名气的官员画家范县长相遇了。席间范县长那用政治家的圆熟,随时制约着艺术家的率性的矛盾体,激起了梅落的兴趣。那天的梅落,入座后脱掉外套,露出一件浅冰蓝真丝连衣裙。那连衣裙有两只轻盈的袖子,袖口在手肘之下由小皱褶骤然收住。浅冰蓝的真丝,把她土豆皮的肤色,映衬得更加晶莹亮洁,眼风妩媚,这使她美丽得像一株开冰蓝花的花木一般。范县长只瞟了梅落一眼,便觉得席间异香袭人。其实,梅落那靓丽的姿色,之于见多了美女的范县长,还只是有色无香的花瓣。那异香来自花心里的蕊,那蕊是美丽女人对于艺术天生的敏锐。后来大家互留手机,范留给大家的是公务手机。席终人散,又单独给梅落追发了一条短信,把那把极少人知晓的手机号码也留给了她。

梅落结束写生回省城前,两人以观画为籍口,已互访数次。此后,范县长凡公差省城,便要寻找机会,私见梅落。

在梅落时会发狂地跳出这个念头,如果范坚决要她,她也可以考虑离开丁洋的时候,他们有了第一次,就在范来省城开会下榻的宾馆。那个上午,在宾馆二楼会议厅开讨论会的范,会议中途平平静静地走出来,上到宾馆十五楼他的房间(正巧与会人员只有他被安排在顶层十五楼),急急火火地见梅落。

那一次,宾馆雪白的床,转瞬间,便成了一片白云,托着他们迅速飘离俗世!

匆匆事后,两人犹在天堂的白云朵上交缠片刻,范的手边余烬炽热地游动在梅落“最婉转柔美的线条”(范说梅落画过的“最婉转柔美的线条”,乃是她身上柔软的小蛮腰和丰腴而不肥腻的臀部。其美妙,甚至超过她坚挺的乳房。)上,边俯在她的耳边,沉醉而又不乏一丝清醒地呓语:“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友!” 梅落即便再爱得昏了头,也听得懂这句话,它的潜台词,当然不是不要反目成仇,而是纵然我们有了这样亲密的肉体关系,也无关婚姻。梅落只是不快了几秒,便百分之百地原谅了范人在仕途的不易!

其实,彼时是范太胆小多虑,即便范真的强烈要求梅落离婚嫁他,梅落也得好好考虑。梅落还能不清楚一个手拥重权的官员的私生活状况,只是她太爱范,自欺地想,能把水墨莲花画得芬芳满盈的范,总会有些不同,应该能在官员的烂泥塘里,出污泥而不染。

泰戈尔的那句名言:眼睛为他下着雨,心却为他打着伞。仿佛就是为这个时候的梅落写的。

后来,每一次好不容易等到范来省城开会,又恰好有时间有地方能够在一处,缠绵在天上的云朵上之后,范都会用痴迷中仍存的一点理性,对梅落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友!” 梅落自然明白他的潜台词:别往婚姻的方面想。起先,梅落总是婉转急切地让范明白,自己没有缠住他,毁他前程,坏他家庭的想法。只要彼此相爱,相爱就够了!梅落每天给范的短信也是这么说:爱在当下!梅落报了瑜伽课程,想让自己“最婉转柔美的线条”永远妖娆无边,每月的工资,则大笔大笔地花在那些昂贵的衣物上。这使得她越来越像一朵罕异的罂粟花,薄如蝉翼美艳绝伦地盛开着,单单等着范来采撷。

这些年里,梅落唯独难在画布前定下心。这难免辜负了一段最能出作品的好时光。

后来,听范柔情蜜意又不无有所戒备地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友!”梅落开始有些不屑地想,用得着这样害怕吗?她梅落是会死缠烂打的人吗?就是范真让她嫁他,她也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只要想想,公务忙碌应酬无暇的他,一个月里能够与老婆吃几次晚饭?以他的身份地位,有多少花一般的女人,在恨不能靡丽地开在他身上?她还就宁愿做那个让他惦念的红粉,而不是他后院里敝履般的黄脸婆。

虽然丁洋唯爱丁未,但自结婚以来,总悉数把工资交在自己手里,与自己吵架吵得再凶,也绝不肯说出“离婚”二字,这样的安稳踏实,岂是范能给的?

梅落在一次与范在白云之上欲死欲仙之后,听范酒后清醒一般地恳切相嘱:“我们是一辈子最好的好友!”梅落虽不作声,嘴角却扬起一枚冷嗖嗖的笑影——她感到了莫大的耻辱!第二天,她毅然换掉手机卡,删除范的QQ,切断与范的所有联系。她终是清醒了:远处的是风景,近处的才是人生。




                         5


梅落与范如火如荼的时候,虽然以范多年在政坛摸索出来的安保措施,两人做得十分隐秘,丁洋还是仿佛嗅到了某种逼近的威胁。丁洋不再提接丁未到城里来读书,只是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必往乡下跑一趟。每次丁洋去之前,梅落会发现抽屉里的钱少了一些。几次之后,梅落自然明白钱的去处,只是佯作不知。后来梅落在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到来之前,会从银行里多取出一点款,默不作声地放在他们搁日用钱的抽屉里。

从那个星期天的早晨起,丁洋和梅落两人就避免着目光的交接,无话找话的交谈也客气而短促,寂静在他们之间荒芜地蔓延,直至丁洋拎上一只小旅行包出门。梅落知道那只旅行包里,是一些给丁未的衣物、新买的书籍以及吃食日用品。除此之外,还有一样,是那时还年轻的梅落无法明白的,那就是一颗愧疚而苦痛的父亲的心。

就这样,丁未在乡下读完小学、初中、高中。

乡村的教育终是差强人意,丁未接二连三考不上大学。每一次丁未落榜,梅落最怕看到的,是丁洋昼夜间寒山一样凸起的颧骨,和昼夜间塌陷下来的眼窝,以及浮在眼窝里残冰一样绝望的光。

丁未放弃考大学之后,开始在乡下种菜。后来,早早结婚,生了儿子。

有时候,丁未进城卖菜,会挑一把格外油壮的菜,送到家里来给梅落。梅落接菜时,眼光都是避着丁未的手。丁未的手处处皲裂几乎没有一处光滑的皮肤,并且,裂缝里一线的黑,像是缝进去长长短短无数的墨线。如果当时自己让丁洋接他来城里读书,现在丁未是怎样的一双手?像丁洋那样绵厚有力又修长?梅落想,她祸害了一个人。


6


丁洋走后的第二个春节,除夕那天的早晨,天色灰沉,乱雨敲窗。梅落很早就醒来,无法出去画海,梅落躺在床上,万念俱灰地打算就这么无穷尽地躺下去时,门铃骤然响起。梅落开门,她吃惊地看到门外站着丁未和他的妻子。丁未搓着一双皲裂着许多细小口子的大手,反反复复地说着,刚盖好新房,大过年的,想接梅落去住两天的话。丁未的妻子在一旁露着生疏淳朴的笑容。她的刘海被雨水湿嗒嗒地粘在额上,却依旧可以看出头面很精心地拾掇过,连白发丝也匀整地被夹子包夹在黑发中。梅落的鼻头酸了起来,她本以为和丁未的唯一一丝维系不在了,他们已是陌路——当然是陌路……

梅落跟着丁未夫妻跨进丁家院子时,迎头便撞到一片湛蓝的天!这幅在一面土制画夹上的蓝天,虽然稚嫩却意外的朗阔辽远。一个小男孩拿了画笔正全神贯注往蓝天上画鸟。一只鹅颠着方步在一旁作观众,间或打破“蓝天”的宁静“嘎”地叫唤一声。听到院子的响动,男孩转过头来,看到爸妈带人进来,并不开口招呼,只是拿极明亮的眼眸,朝梅落睃了一眼。梅落微微一惊:这孩子除了显得灵慧一点,简直就是丁未小时的翻版!他那明亮得仿佛能够透视人的眼眸,让梅落想起丁洋,并没来由地蹿出一个直觉,这孩子和她有些未了之缘。

梅落又想起寄养在外祖家的童年丁未,又想起丁洋闻知丁未落榜眼窝里残冰一般绝望的白光……

梅落在大年初一下午回到自己的家。正月一过,梅落便把自己的大三房换成一套小二房——丁洋已去,自己一人住的房子也太大了!

换了小二房,剩下的钱,梅落让丁未来拿去还盖新房欠人家的款。

这是梅落对自己的一次救赎,但却是一次不太成功的救赎。丁未来拿存折的那天,梅落站在阳台上,望着丁未走出小区的背影,那酷似丁洋,却又以野生土长甩动着粗大的手的方式,甩掉了丁洋的儒雅的背影,让梅落心中的轻松,又消失大半。       


                                  

7

世上最难画的颜色,恐怕就是海的蓝了。梅落想。她试过多种调色,可是,就是无法把海的“蔚蓝”,搬到画布上来。那时而声势浩大气势磅礴,时而温和如和风中起伏的绸子的海,更是难以诉诸画笔。所以,有一段时间,梅落每天在天涯上画海,其实只是长时间地观望、远眺……不肯轻易动笔,不肯以自己的平庸画技,去亵渎大海。

一整个漫长的冬天,梅落每天背了画夹上天涯,但只是就那么望着,一笔不动。寒冬三个月,红色披肩棕色风衣,在天涯上苦苦寻思的梅落,在暮色苍茫,晚霞漫天的黄昏,简直就是米勒画笔下那个孤独的牧羊女。再下去的三个月,梅落才又开始动笔,用掉几罐颜料和无数画布,但画出来的,依然不是她心中的海。

这一天,梅落还是一千遍地画海。口渴了,歇下来,从随身的水壶里倒水喝,这才想起早餐饭后的药还没吃。梅落无奈地从包里数出药片,吞药,喝水。苦涩满口。这让她想起更加艰辛的复查治疗:倒多趟公交、排无尽长队、麻木的医生、冷漠的机器、水一样花出去的钱……梅落一气把包里的药,全部掏登出来,倒在掌上瞧了瞧,然后在阳光中伸出手臂,朝上一扬,一颗不剩地抛入大海。要来的,来吧!来吧!

抛药入海,被画过无数线条的梅落,抛出一条很美的狐线,这让梅落猛然想起范说的“最婉转柔美的线条”。就在昨天,梅落又见到了许多年未见的范,他在电视里讲话,他似乎升到一个更重要的位子了,并且一点也不显老,只是额头也随着他的职位,一路高升。不知他此后再有过多少“最婉转柔美的线条”? 梅落笑了一下。

那样刻骨铭心的一段,原来也可以这样无波无痕地想起!

治疗一年多后,梅落拒绝再踏入医院的门。

梅落在画不出海的苦恼中,和滨海市一起走进梅雨季节。

梅雨之期,天空不时乌云翻滚,冷不丁地就淅淅沥沥下一把,或哗啦啦来一阵。梅落上不了天涯画海,只能成天闷在家中。她穿着冰蓝的丝绸睡衣,无所事事地在卧室、客厅、厨房、厕所、阳台心烦意乱地进出,间或用一双阴郁的眼,朝着阴翳的天,无望地望。

梅雨期的第十五天,梅落夜晚无比烦闷地睡卧床上,一股阴阴的风,忽然从阳台蹿入,撩起她冰蓝的绸子睡衣,一个念头冰蓝地掉进梅落的脑海:去不了海边,就不能搬海进家?

梅落急急起身,从储物间提出一桶颜料,又找出一把长柄滚刷。

梅落在蓝色颜料里兑水,反复调试到适合的比例。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梅落边刷,边开空调除湿。天亮时分,她便有了一座海市蜃楼般的水晶宫。冰蓝绸子睡衣的她,头上身上纷纷点点冰蓝颜料,像一株开满冰蓝色花的海生植物。

梅落把她在天崖上画的几十幅海的习作,从储藏室搬出来,裱褙配框,错落悬挂在卧室、客厅,连厨房冰箱上头、卫生间的洗手池前方,都有一方蓝得醉人的海。客厅电视机的正上方,取代了她热爱多年的莫奈的《睡莲》的,是那幅《望故乡》。等她挂好那几十幅画后,她的房子,就成了这些画中最大的一幅立体的海。这之后,每天清晨醒来,梅落到客厅泡茶看新闻,抬头望到的,便是蔚蓝的“故乡”。

梅落现在在家里只穿冰蓝的丝绸睡衣,她不知不觉以海鱼的样子,在家中悠游;以海生植物的姿势,在家里站立。这使她渐渐滋生一种感觉,时时觉得自己就和丁洋和女儿住在海洋里的那个家,丈夫丁洋和他们的女儿格利,只是出去溜达了,女儿很快就会伴随着父亲浑厚美声“深深的海洋”,欢欢喜喜归来。

夜晚,梅落躺在床上,眼光从房子冰蓝的墙壁上流连过去时,忽然想起余光中的诗:与海为邻,住在无尽蓝的隔壁,却无壁可隔,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她安详地想,若能以此诗为河,清凉地漂流向丁洋,也是很美的事!

梅雨期过去,天崖上重新赤日炎炎。

梅落又背出画夹,重上天崖,画海。

又过了半年,一面辽远的海,终于缓缓出现在她的画布上。梅落把她较为满意的“海”,取名“洋”。

这幅画,市书画院征集参赛作品时从梅落这里拿去,意外地得了一个业内公认的大奖。

这是梅落在天涯上画海的第四年。


                          8


梅落想,恐怕来日无多了,那幅《洋》的奖金,犹记在银行卡上,与其让它成为毫无意义的遗产,不如取来办一次自己渴望多年的大型个人画展。

在画展筹备和展出期间,梅落心中始终涌动着一句话——那句五年前去和老榕告别的话:就此别过。

这一天,展厅里走进来两个人。他们先在《望故乡》前驻足良久,之后在展厅徐徐转了一圈,低语着关于这个展厅容纳的海洋表情之丰富、特别与神秘的话,之后,他们踱到辽阔深邃的《洋》的面前,两人立即成了“洋”前的两尊雕塑。

这两个年龄悬殊的人,背影体态很像一对父子。他们凝视了很久,才听老者对年轻人说:“站在这幅《洋》前,让人只剩下一种欲望,那就是,变成一条鱼游进‘洋’里去……年轻人这才开口,说:“可是,这幅‘洋,我怎么看怎么像个倒过来的天空,就是‘洋’里游动的鱼,也有鹰击长空的影子。勾起我向往的,是飞向蓝天……”

他们说这话时,梅落恰好走到了他们背后,她无比讶异的目光随即落到画面上,她惊奇地发现:可不是有些像辽远的天空?可不是有鸟类飞翔的影子?难道丁洋的浩瀚的海,即是她潜意思里碧蓝的苍穹?梅落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丁小未,见他在自制的土画夹上画天空的情景。难道这一切都有着某种互为因果的关系?梅落想呆过去时,年轻人转过身来了,他白色镜片后面微凸的,大而圆而亮的眼睛,在镜片后迷茫了一刻后,骤然放射出两束灼人的光芒。这非同寻常的光芒,照亮了梅落记忆的角落,她很快便搜索出了那个不同凡响的名字:樊蒂冈。

樊蒂冈望着面前的梅落,她布衣布履,铅华落尽,但昔日姣好的容颜,依然在经年风吹日晒黑了好些的肤色下,闪动着依稀的光芒。如果说她是一朵尚未凋残的花,那么她双目中那超脱于凡尘之上的无忧无惧,便是这花心里芬芳的蕊。曾经做过梅落一年多主治医生的樊蒂冈,惊讶惊喜得语无伦次:“你,你……”

梅落自把药从天崖上投入大海之后,就没有再见樊蒂冈。

在樊蒂冈的再三鼓动下,梅落再次走进三年多来未曾踏足的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一周后,梅落带了一张肺部拍片和一叠检查报告,来找樊蒂冈医生。樊蒂冈医生一张一张哗哗地翻过去,嘴里不停地追问:“你确实再没去其他地方治疗过?” 他微凸的,大而圆而亮的眼睛,在白色镜片后面凝满惊讶惊喜:“难不成,这五年,你冬眠去了?”。

走出医院,梅落一路隐隐失望。自己行走五年,一心一意归去的路,一旦改变方向,六神都无主起来。

梅落恍恍惚惚上了公交,迷迷登登下车,站点居然是五年未回去过的文联大院。下班后的文联大院四下无人,只有老宗孤守门房。梅落痴痴地走到榕树下,坐在囿着榕树的石凳上。五年过去,这榕树彻底返老还童,朽木之上,枝繁叶茂。

黄昏来临,榕树上鸟语声喧,但这些都不在梅落的世界里。她在树下傻坐许久,才有一颗榕珠,砸落在她的脚踝上,把她从迷糊中唤醒。梅落低头一瞅,那颗绿中泛黄的榕珠,正在她脚边无声地骨碌着活泼的身影。梅落盯着这珠玲珑的榕子,突然想起丁小未在他土制的大画夹上,画蓝天的小手。梅落又惊心地想起丁未拿菜来时,那双仿佛到处缝进黑色缝衣线的大手……

如果丁小未还喜欢画天空,她要为他做一个最好的画夹!要带他去天崖,画海!梅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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